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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技师住宿账一摆出来,气氛反而有些尴尬。账上写得琐碎:电扇坏了两周,食堂酒水供应不稳定,翻译晚到,宿舍雨季漏水,两个法国技师因买不到合脚胶鞋连续请假。张部长看得脸发热,这些事不大,却足够让人觉得被轻慢。
白先义没有把账合上:“修。法国人不是贵客,但也不是用完就扔的扳手。住处、翻译、实验材料、酒水配给,都按合同写明。生活困难栏交工业部,不交保护伞。”
贝尔纳看他一眼,神色缓了一些。
但他仍不松口:“如果法国技术团做底盘,那成果算谁的?美国人会不会拿我们的测绘和机床服务,去做他们的订单?”
这是关键。
白先义把一张手写任务单推到中间:“项目分层。公共基础,如地基测绘、量具校验方法、机床保养规程,归华洋工业部,可供各厂使用。法国专项,如矿区设备改造、法式机床服务、锡砂换设备谈判,由法国技术团署名并计费。美国订单相关,如卡车返修、电台箱批次,不得直接调用法国未公开专项资料,除非另签服务单。”
傅明修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保护伞只管资料边界,不管技术争功。美方、法方、华洋三方资料若交叉,按联合编号办。”
贝尔纳听到“保护伞”,下意识皱眉。白先义看见了,解释道:“不是监视你们吃饭,也不是让你们闭嘴。是防止美国人说法国偷了美国订单,法国人说美国占了法国图纸,最后华洋夹在中间赔钱。边界写清楚,大家反而敢做事。”
窗外传来码头汽笛。会议室里没人说话,只有翻译小声把最后几句译成法语。
贝尔纳终于打开烟盒,取出一支烟,却没有点。他把烟夹在指间,问:“我们要看标准件厂地块。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白先义说,“你们带测绘组去。顺便看热处理炉位置、排水沟和量具室。张部长陪同,但不催你们半日出图。”
张部长苦笑: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。”白先义说,“测错地基,厂房会歪。厂房歪了,机床再好也白搭。”
这句话让贝尔纳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。他把烟放回盒里,合上盖:“这样,我们不是替美国人打杂。”
白先义点头:“你们替华洋打地基。美国人也好,法国人也好,谁能让华洋多一块地基,谁就是有用的朋友。”
下午,法国测绘组去了北侧新加工区。勒内把水准仪架在泥地上,两个华洋学徒扶尺,贝尔纳蹲在排水沟边看土色。远处旧车场仍有发动机声,热带试验场的雨淋架也在滴水。三个方向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华洋正在同时学三门课。
傍晚,第一张《法国技术团第二阶段任务单》贴进工业部密柜:标准件厂地基测绘、机床检修服务费单列、量具校验室筹建、锡砂换设备技术说明、矿区旧设备服务清单。任务单吃下订单。
夜里,梁世安送来港口保险草案。南洋货物越走越多,海上风险、装卸损坏和船期纠纷也跟着上升。草案第一页写着:华洋银行、海军联络处、商会试办港口装卸保险。
白先义看完,想起白天桌上的美国订单、法国测绘图和锡砂仓单。
“下一步,”他说,“该给货也上一道保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