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课本箱到港时,天还没亮透。小码头的木板被夜雨洗得发黑,挑夫踩上去,鞋底吱呀作响。广利号伙计阿昌守在六只木箱旁,袖口湿了一截。他这回学乖了,没让箱子靠檐口,也没让搬运工先散开,一手攥箱号清单,一手摸着油布边。
港口抽检处的人来得很准。领头的仍是那个脸颊削瘦的书记,身后跟着两名差役,手里捧着一只小铁盒。盒子打开,里面排着灰白色铅封,细铁丝绕成圈,像一窝冷掉的虫卵。书记把函件递给夜校先生,语气比纸面还平:“未加本处铅封,不得入校。”
夜校先生没有接铁盒,先看木箱。箱侧刷着“太平义学”“码头夜校”“电器维修讲义”几行字,油漆味还没散。上一批课本在雨棚下泡坏的事,谁都没忘。阿昌看见铅封,脸色也沉了:“封上以后,若路上进水,算谁的?”
书记说:“铅封完好,证明货物未被擅自打开。”
“只证明没打开。”陆绍文从仓库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薄木板垫夹,“不证明没淋雨,不证明没换码头,不证明封上时箱里就是干的。”
书记皱眉。他认得陆绍文,也知道这人不会在码头吵脏话,只会一条一条往纸上写。傅明修随后到场,雨伞收在臂弯里,先向书记点头:“华洋不拒绝抽检,也不拒绝铅封。我们只问铅封证明什么。”
差役不耐烦地拨弄铁丝:“封了就是封了。学校要收货,就收封好的箱。”
傅明修没有看差役,只看书记。“若贵处铅封能证明从抽检到入校全程状态,那请贵处承担全程保管、运输、雨损和短缺责任。若贵处只证明抽检结束时箱口封闭,那我们需要会馆收货封签,证明最终收货时箱号、数量、外观、潮痕和封签状态。”
书记沉默了一下。他当然不会替港口承担全程责任。码头到会馆那段路有雨、有车、有挑夫、有小巷,有太多英方不愿写进纸里的东西。
夜校先生从布袋里取出一张薄红纸,纸上盖着会馆小印,旁边留着箱号、封签号、收货时辰、外观、见证人几栏。那是昨夜赶出来的会馆收货封签样张,边角还翘着。陆绍文把它压在木箱盖上,说:“英方铅封在左上角,会馆封签在右下角。铅封说明抽检封闭,收货封签说明入校前状态。若两者都完好,学校收;若英封完好而会馆封签处箱板潮湿,要写潮痕;若英封破,会馆不收,等港口重新见证。”
书记把样张拿起来,像看一张多余的麻烦。“这会让程序变慢。”
阿昌忍不住笑了一声,笑里没什么喜意。“上回不慢?等翻译等到雨把书泡了,后来谁说程序慢?”
书记的脸红了一点。傅明修轻轻咳了一声,止住阿昌。他不想把事情推成赌气。“慢半刻钟,总比事后争半个月好。贵处的铅封我们尊重,所以更要写清楚它的边界。否则铅封一贴,之后任何潮、缺、错箱都被说成学校自担,铅封就不是检查,是把责任锁给收货人。”
第一只箱开检。里面是识字课本,纸页干净,边角压得齐。抽检员翻了三本,没发现夹页,又检查箱底。陆绍文让阿昌在旁读箱号:TY-ED-286-01。书记写下抽检时辰,差役穿铁丝,铅封在箱扣处被钳得“啪”一声,声音很小,却让夜校先生肩膀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