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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真名柜的钥匙一直挂在护士站墙上。
那是一串黄铜钥匙,外册柜一把,药柜一把,真名柜一把,另有两把是早年旧抽屉留下的,谁也说不清还能开哪里。林姑娘值夜时常把整串钥匙揣进围裙口袋,病人一多,外册、药柜、真名柜来回开,钥匙叮叮当当响,像医院自己的钟。
沈梅过去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错。码头医院小,白天伤口、发热、产妇、咳血挤在一条走廊里,护士若每开一个柜都找医生签字,病人等不起。可那晚梁世安说“医院那只柜子,也该加第二把锁”后,她再听钥匙响,便觉得每一声都像从缝里漏出去的名字。
第二天清晨,罗景南带着一只小铁盒来医院。铁盒里有新锁、两枚钥匙、一册双签启封簿和一张保护伞边界通知。通知写得很短:保护伞不接管医院病册,不查病人,不替医生决定诊疗;只建议真名柜与外册柜分锁,启封留痕,防止无关人员因便利接触完整名册。
沈梅看完,脸色不太好。
“建议?”她问。
罗景南点头:“建议。装不装,医院签。”
“病人喘不上气时,也建议他等两个人签字?”
罗景南没有争。他把双签簿打开,第一页夹着一张紧急启封规则草稿:“急症抢救,医生可先启封,事后半小时内补签,写明原因。普通核对、费用复查、行政回函,一律医生一签、院方一签。护士可取外册,不取真名册。外来翻译、账房、报馆和特别处人员不得靠近柜门。”
沈梅冷笑了一下:“你们把医院写得像银行。”
傅明修正好进来,听见这句,把帽子放在桌边:“银行丢的是钱,医院丢的是人。”
沈梅抬头看他,眼神有些锐。她不是不懂道理,她只是厌烦每一道新规矩都落到医生和护士手上。外头的人要证明,英方要例外,报纸要故事,家属要安心,现在连柜门也要重新学怎么开。救人明明已经够难。
这时走廊里忽然乱起来。一个码头脚夫被木箱砸伤腿,工友把人抬进来,裤管全是血。林姑娘下意识去墙上取钥匙,手一摸,摸到整串黄铜钥匙,又回头看沈梅。
“外册。”沈梅说。
林姑娘开外册柜,给伤者编临时号M-041。伤口需要清创,不必开真名柜。可账房老何听见动静,从后屋跑来帮忙,顺手就想拿钥匙去找旧病历:“他上月也来过,名字我记得,翻一下快些。”
罗景南伸手挡住,不重,只按住钥匙串。
老何急了:“我帮忙!”
“你帮的是账,不是病。”沈梅忽然开口。她蹲在伤者腿边,手上全是血,却没有回头,“先止血。名字等人活着再说。”
那一刻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林姑娘把外册推到沈梅手边,只写编号、伤情、处置时辰和用药。老何退到门边,脸涨得通红。他不是坏心,过去医院小,谁都帮一把,找名字、递药、记账全混在一起。可正因为不是坏心,才最容易省掉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