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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名字,人就重了。”沈梅答。
他抬头看她。
沈梅把另一册推过去,是雨季药品转运摘要。上面写着某日抽检延误两小时,三箱退热药温度升高,药房改用备用箱;某夜码头工人跌伤,因医院后勤车及时接到,未误清创;某名锡矿工人破伤风风险,因工资保全账覆盖部分费用,家属没有把人拖回矿棚。
“你要写故事,可以写这些。”沈梅说,“写药怎么没有坏,写车怎么到,写账怎么让人敢进医院。”
哈珀翻着摘要:“这不像报纸故事,像后勤报告。”
“医院每天活下来的,就是后勤报告。”
门外忽然吵起来。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听见记者要拍药房,以为美国人来查谁用了外国药,急得要走。阿莲追出去解释,孩子额头烫得吓人,妇人却不肯进诊室。沈梅走过去,把听诊器塞进衣袋,蹲下和她说了几句闽南话。妇人这才迟疑着回来。
哈珀举起相机,又放下。他看见沈梅没有回头,却像背后长了眼:“哈珀先生。”
“我没拍。”他说。
孩子被抱进诊室。门合上前,哈珀只看见一只小脚从布巾里露出来,脚踝细得像一节芦苇。他站在门外,第一次没有急着找角度。
半小时后,沈梅出来,手套上有药水味。她把一张新的采访范围纸放在桌上,补了一条:未经病人或监护人同意,不得以背影、衣物、职业细节暗示身份。
哈珀皱眉:“这样我几乎拍不到人。”
“你可以拍手。”沈梅说,“护士洗手,药剂员记账,码头工人签减免单,母亲把药瓶放进布袋。脸不是唯一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哈珀安静了一会儿。他重新拍了一组照片:阿莲把体温计放进消毒盘,老许在药瓶旁写下批号,转运工把冷藏箱抬上小车,孩子母亲的手攥着一张没有名字的减免单。没有一张正脸,却每一张都有人的重量。
临走前,哈珀把工作标题划掉,另写一行:《没有姓名的病册》。写完又觉得太冷,旁边补了小字:一座港口医院如何把援助变成药、车与账。
沈梅看见了,没有点头,也没有反对。
“我还想写自由世界。”哈珀说,“编辑喜欢这个词,美国读者也懂。”
“你可以写。”沈梅把匿名病册收回柜里,“但别让这个词压住病人的名字。哪怕你不写名字,也别压住。”
当晚,白先义看到采访范围和哈珀改过的标题,笑了一下。
“记者还算聪明。”他说。
罗景南却拿来另一份申请。一个缅北来的旧军官想进入港口保安体系,自称熟悉山路、人手和枪械,还带了两名旧部作保。申请纸上履历写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刀。
白先义把医院采访纸压在那份申请旁边。
“照片要看小字,”他说,“人也一样。让罗景南先查旧关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