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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河南道贪墨案,去帝京后只需忙于筹建监察院这一烂摊子,拖个一两年,风头过去,昔日之账自会烟消云散。
在这两份充满算计的期待目光中,陈小富忽然轻笑出声,缓缓摇头。
“千载以来,世间对黎民百姓何其不公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不对。
河南道无数冤魂,非天灾所致,乃人祸滔天。
总该有人为此偿命,岂能仅拿几只蝼蚁祭天便草草了事?”
俞师爷脸色微变。
“这不合规矩!”
“这太没道理!”
陈小富眸光渐冷,透出一股执拗:“我深知这世道本就无公理可言,但我偏要讲一讲。
陛下既授我监察御史之职,我便想主持一回公道。
诸位以为如何?难道不觉得此举甚为有趣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俞师爷如遭雷击,浑身僵硬。
这哪里是有趣?这是要闹出人命的大案!这是在拿身家性命挑衅权贵!这小子疯了吗?
面对俞师爷惊恐万状的神情,陈小富眉梢轻挑,语气骤降冰点:“回去告诉商简书,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些。
再替我给定王带句话——此事做得如此卑劣,毫无格调,本公子……极其厌恶。”
言罢,他从容起身,挥袖间尽是不耐,只冷冷吐出二字:“送客。”
雨幕如织,凉亭檐角的水滴连成珠帘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盛夏荷塘的繁茂早已褪去,唯余满池残荷在寒风中瑟缩,透着几分萧索凄凉。
陈小富独坐亭中,凝视着雨中苍茫水面,面容平静无波,嘴角竟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而对面的陈临渊,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却布满了凝重与深沉。
官场沉浮数十载,陈临渊太清楚此刻摆在孙子面前的死局有多狰狞。
“真的一点都不怕?”
他声音低沉。
陈小富点头,目光清澈:“世道虽黑,总得有人点灯。
只要公道还在,光就灭不了。”
陈临渊沉默良久,指节轻叩桌面,似在权衡某种致命的风险。
“陛下尚在,老鬼未死,你或许能成事。
可若这两人一旦倒下……”
老人语气骤冷,“届时黑暗将如海啸般吞没你。
那些被你踩在脚下的权贵,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京城。”
陈小富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爷爷,朝堂并非全然的深渊。”
“河南道虽有**污吏吸食民脂民膏,但亦有清流日夜操劳。
陛下并未被蒙蔽,只是奸佞当道,让正义之声变得微弱如烛火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原本的笑意逐渐沉淀,化作比窗外冷雨更凛冽的寒霜。
“我本可庸碌一生,做个闲散宗室,享尽荣华。
可当我目睹河南道的惨状……那些赈灾银两,每一两都浸透了灾民的鲜血与泪水!”
“那些衣冠禽兽,不但不救人,竟在官府设宴狂欢!他们围坐高桌,刀叉交错间,吃的竟是百姓的血肉!”
说到此处,陈小富胸口剧烈起伏,夜不能寐的痛苦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这口气,我咽不下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片枯败残荷,声音决绝如铁:“去帝京,不是做官,是开战。”
“我便是那执剑之人。
若战死沙场,命也;若能劈开这漫天阴霾,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,方不负此生。”
刹那间,寒意消散,他脸上重新浮现出灿烂而张扬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个视死如归的战士从未存在过。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陈小富拱手一礼,眼中杀机毕露:“孙儿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,去做那些**污吏的……掘墓人。”
陈临渊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。
他缓缓抚须,微微颔首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任由雨声敲打着窗棂。
墨迹未干,陈临渊指尖微颤,将那张写满悲怆的宣纸凑近烛火。
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纸角,迅速将其吞噬成灰白的余烬。
随着寒风卷入书房,那些承载着“留取丹心”
誓言的灰烬漫天飞舞,宛如一场凄美的雪。
他目光穿过飘散的余灰,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死气,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笃定。
“集庆的琼花林烧了又生,只是再无人细心浇灌,花开得愈发孤寂。”
陈临渊低声自语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苍凉,“老鬼在棺木旁种树,说花不死,他亦不退;安知鱼不知所踪,生死不明……但这世间,总有人在替你我活着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似是欣慰,又似是挑衅:“他死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