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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布掀开的瞬间,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混着生石灰的燥热,铺天盖地地散发出来。
霍沉舟离得最近,被这股味道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那是一整船的黑沙。
沙子里掺杂着大量的生石灰、朱砂,还有一种暗红色的液体。液体在生石灰的催化下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,散发出让人窒息的高温。
镇河血沙!
沈砚灯的脸色终于变了。那双灰白的眼珠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实质性的忌惮。
你疯了!你把这船沙子倒进护城河,方圆十里的阴气都会被煮沸。水底下的冤魂全得炸营!
那是你的事。
霍长生走到船舷边,把杀猪刀架在控制船舱底阀的铁把手上。
我数三个数。你带着你那口破缸,滚出护城河。不然,小爷现在就开闸。大家一起在这锅热汤里洗个澡!
霍长生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报数。
沈砚灯死死捏着手里的青花瓷碗。太岁壳离了锁魂井,本就怨气大减。如果真被这船镇河血沙煮了,他十六年的谋划就彻底成了笑话。
霍长生。你够狠。
沈砚灯咬着牙,猛地一挥手。
退船!
画舫上的黑衣篙手立刻调转竹篙。黑色的大船在激流中艰难地转了个弯,顺着水流,很快消失在下游的夜雾里。
江面上只剩下运沙船引擎的轰鸣声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霍沉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。右腿断骨处的剧痛重新占据了大脑,冷汗早就把贴身的单衣浸透了。
霍长生把杀猪刀扔在甲板上,走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卷带着药味的绷带,一言不发地蹲下,开始给霍沉舟处理胸口那处漏风的血窟窿。
动作依然粗鲁,但药粉撒上去的时候,明显避开了最深处的烂肉。
你真要把那船沙子倒下去?霍沉舟喘着粗气,盯着霍长生的头顶。
吓唬那老狗的。霍长生头也没抬,手里的绷带在霍沉舟胸口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那沙子里掺的是猪血和石灰。真倒下去,顶多把河里的鱼毒死一片。
霍沉舟没说话。
他看着霍长生熟练的包扎动作,脑子里那个疑问越滚越大。
沈砚灯刚才的话说得很明白,这具壳子里是陆归远。霍长生既然听到了,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?
除非,这小子打从一开始,就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的到底是谁。
长生。
霍沉舟试探性地开了口。他刻意压低了嗓音,模仿着以前霍家大少爷那种教训弟弟的口吻。
十六年没见,你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。谁教你这么干的?
霍长生包扎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那双和霍沉舟有几分相似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霍沉舟的脸。
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,也没有被兄长训斥的局促。
霍长生突然咧开嘴,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笑。
哥。你这地煞心跳得可够慢的。陆哥这身皮囊,你穿着挤不挤?
这句话像一颗闷雷,直接在霍沉舟的脑干里炸开。
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。刚才还因为失血而发冷的身体,瞬间进入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。
他知道了。
霍长生不仅知道这具身体是陆归远的,更清楚地知道,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,是他霍沉舟的魂!
这不可能。
双魂共生的事,除了傅铮那个始作俑者,连沈砚灯都只是一知半解。霍长生一个外人,怎么可能把底细摸得这么透彻?
你从哪听来的疯话。霍沉舟不动声色地把左手往回缩了半寸,手指已经碰到了三棱军刺的冰冷刀柄。
别摸刀了。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,我一根指头就能摁死你。
霍长生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。
没人告诉我。是我自己挖出来的。
他走到那堆镇河血沙旁边,从沙堆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。
走回来,直接扔在霍沉舟面前的甲板上。
你自己看吧。
霍沉舟没有立刻去捡。他看了一眼识海。
陆归远的残魂在识海里疯狂地撞击着那条无形的边界。
打开它。陆归远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。看看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
霍沉舟用沾满血污的左手,缓慢地解开油纸包的绳结。
里面没有暗器,也没有符纸。
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和一枚戒指。
霍沉舟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南红玛瑙戒指。和之前傅铮戴在右手食指上、用来感应太岁壳的那枚母符,一模一样。唯一的区别是,这枚戒指的戒面上,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字。
而在戒指旁边的那张旧照片上。
是十六年前的奉天火车站。
照片里,年轻的傅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军服。他的身边,站着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。
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还没开刃的杀猪刀。
那是十六年前的霍长生。
而傅铮的手,正轻轻搭在霍长生的肩膀上。两人背后的那列火车,车厢上刷着四个大字:北洋专列。
霍沉舟半张着嘴,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周围江水的拍打声,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这是什么意思。霍沉舟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字面意思。
霍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十六年前,陆哥替你挡了枪,把你推进了那个天坑。他以为用自己的命,能换我一条活路。
霍长生指了指那张照片。
但他不知道。开枪打死他的人是傅铮安排的。而把我从奉天死人堆里捞出来,送上北洋专列,教我走阴手艺,让我活到今天的。
霍长生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顿地把那个名字砸在甲板上。
也是傅铮。
识海里。
那条束缚着陆归远残魂的无形锁链,在这一瞬间。
寸寸崩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