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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的灯光很暗。这里是供贵宾休息的半开放式包厢。
霍沉舟挑了一个正对着宴会厅主舞台的包厢。拉开沉重的丝绒帷幕,走了进去。
站在这,底下的景象一览无余。
三楼大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。
京城有头有脸的商会会长、各国领事,此刻都像鹌鹑一样坐在椅子上。没人敢动刀叉。
三十个荷枪实弹的奉天兵沿着墙根站了一圈。枪栓拉开的动静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。
主位上。
坐着一个人。
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。
右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。那枚印章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。
那个人穿着一套笔挺的奉系将官服。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把纯金的打火机。
火苗一明一灭。照亮了那张脸。
剑眉星目,轮廓深邃。左边眉峰处有一道很浅的刀疤。
那是霍沉舟的脸。
十六年前,他在奉天街头跟野狗抢食时留下的刀疤。
十六年过去了。这具肉身没有丝毫老去的痕迹。反而因为常年被傅铮的阴气和督军府的气运滋养,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邪异。
他坐在那里,就是整个大厅的绝对主宰。
“看到自己坐在那儿发号施令。感觉怎么样?”
陆归远的声音带着战栗。这大少爷半个月前在书房里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,受到的冲击绝对不比霍沉舟现在小。
霍沉舟没答话。
他死死扣住包厢的红木栏杆。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。
那具皮囊是他的。
但里面的魂,是那个把他骗下奉天江底、填了太岁阴坑的怪物。
傅铮。
“诸位。”
坐在主位上的“霍九”开口了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。那是他自己的嗓音。带着一点奉天口音的沙哑。但语调却完全变成了傅铮那种高高在上、把人命当草芥的傲慢。
“深夜把大家请来。是有一笔买卖,想跟诸位谈谈。”
傅铮把打火机扔在桌子上。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在座的几个商会会长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“傅......傅督军......”
京城总商会的王会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站了起来。
“第一师的军饷,我们商会已经凑齐了三十万大洋。明天一早就送到大帅府......”
“王会长。你搞错了。”
傅铮打断了他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哒。哒。哒。
这个动作,让二楼包厢里的霍沉舟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那是他当年在赌场里算牌时的小动作。傅铮这老王八蛋,连肌肉记忆都完美继承了。
“我不缺钱。”
傅铮站起身。军靴踩在地毯上,走到王会长身后。
双手按住王会长的肩膀。
“我缺的是......命。”
话音刚落。
傅铮的右手突然发力。
“咔嚓!”
王会长的脖子直接被拧成了麻花。脑袋诡异地耷拉在后背上。
尸体软绵绵地滑到桌子底下。
几个洋人领事张大了嘴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。
周围的奉天兵立刻举起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桌上的所有人。
“白参谋长。”
傅铮掏出一块白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。
白玉京像个幽灵一样从帷幕后面走出来。脖子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但那股子防腐剂的味道还是盖不住。
“督军。”
“西山的阵眼破了。这京城的风水,得重新布一局。”
傅铮把沾了血的手帕扔在王会长的尸体上。
“在座的各位,生辰八字我都查过了。全是极阳的命格。”
他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。
“借各位的阳寿一用。填一填这六国饭店底下的阴坑。”
原来如此。
霍沉舟在二楼看得一清二楚。
傅铮包下六国饭店,根本不是为了请客。这老东西的肉身被太岁反噬,需要不断吸收活人的阳气来维持。
西山太岁母体被炸,傅铮断了粮。他直接把主意打到了这帮权贵的头上。
“他布的是锁阳阵。”
陆归远在识海里快速分析。
“一旦阵法启动,这大厅里所有人的阳气都会被抽干。全汇聚到傅铮身上。到时候,你那点天煞罡气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布成。”
霍沉舟左手拔出文明棍里的淬毒军刺。右手从腋下抽出那把德国造盒子炮。
大拇指拨开保险。
枪口没有对准底下的傅铮。
而是直接对准了宴会厅正中央,那盏重达千斤的巨大水晶吊灯的承重铁索。
“砰!”
枪声在密闭的大厅里炸开。比过年的炮仗还要响亮十倍。
子弹精准地咬碎了铁索最薄弱的一环。
“哗啦——”
承重断裂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带着成百上千块锋利的玻璃碎片,直接朝着主餐桌砸了下去。
“敌袭!”
底下的奉天兵立刻乱作一团。花机关盲目地朝着二楼扫射。
木屑横飞。霍沉舟一脚踹翻沉重的红木沙发,整个人缩在后面。
底下传来惨叫声。吊灯砸翻了桌子,几个倒霉的商贾被玻璃片扎成了血葫芦。
混乱中。
霍沉舟透过沙发的缝隙,死死盯着主位。
傅铮没躲。
那具穿着将官服的身体,在吊灯砸下的瞬间,直接化作一团黑雾。
玻璃碎片穿过黑雾,砸在地上。
下一秒。
黑雾在十几米外的空地上重新凝聚成傅铮的模样。
他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。
没有看那些乱开枪的士兵,也没有管满地的尸体。
傅铮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属于霍九的眼睛,穿过硝烟和混乱,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二楼霍沉舟藏身的包厢。
“九儿。”
傅铮用着霍九的嗓子,喊出了十六年前在江底,他把透骨钉砸进霍九天灵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这件燕尾服,你穿比陆大少爷好看多了。”
包厢的丝绒帷幕突然无风自动。
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刚才还随意的姿态,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。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。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江底淤泥腥臭味的死气,直接出现在他的正背后。
“夫人。督军在楼下等你呢。”
白玉京生铁片摩擦般的嗓音,贴着霍沉舟的耳根响了起来。
冰冷的枪口,死死抵住了他的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