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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砸在混着纸钱的雪窝子里。
风雪的呼啸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两道刺目的探照灯光直直劈开夜色,打在福特车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上。
陆归远半张着嘴,左黑右红的眼珠子里,倒映着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衫、披着军大衣的刀疤脸男人。
胃里那团被极阴水煞封死的金属疙瘩,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抽搐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。
是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粗壮丝线,正顺着食道,蛮横地往外拉扯。因果线的另一头,死死拴在车外那个自称新任督军的男人身上。
右半边脸皮不受控制地往上提溜,扯出一个老态龙钟的阴毒表情。
“归远啊。”
白玉京那破锣般的嗓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刮起一阵回音,两块生锈铁皮摩擦的动静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以为,当年在江底替你挡了军阀枪子的,是个情深义重的痴汉?”
右手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。
“你也不动脑子想想。太岁母体是何等霸道的邪物,江底那只是一具泡发了的空壳。一个连本命地气都没有的活人,凭什么能在这壳子里留下一半的残魂?”
陆归远死死扣住粗糙的车门框。
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左半边身子的水煞之气正在疯狂乱窜,把肺管子冻得生疼。
他在脑子里快速过着十六年前江底那一幕。
黑洞洞的枪口,冰冷刺骨的江水,霍沉舟扑过来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,以及那句被血水呛得断断续续的“少爷快走”。
这些年,那半个残魂一直在识海里陪着他。
陪他挨过太岁溶骨的剧痛,陪他在这具半人半鬼的壳子里熬过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夜。刚才在西山,那残魂甚至为了抢夺两根手指的控制权,拼得差点魂飞魄散。
如果外面那个刀疤脸才是真正的霍沉舟。
那识海底下压着的那个东西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!
“那是老夫抽了霍九的一魄,混着你那块怀表里的胎发,用纸人替死的邪术,硬生生捏出来的一个‘饵’。”
白玉京操控着右半边脸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。
“太岁母体排斥一切外来物。老夫要是直接住进来,当场就会被煞气烧成灰。必须得有个沾着你气机的‘熟人’,在里头先占个位置,把这宅子的门槛踩平了。”
陆归远喉结狠狠滚了两下。
口腔两侧的软肉被咬破,腥咸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他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水。
那个会骂娘、会替他扛刀子、会喊他“陆大少爷”的残魂,从头到尾,只是白玉京用来欺骗太岁母体的一张门禁卡。
而真正的霍沉舟,不仅没死,还踩着傅铮的尸骨,坐上了京城督军的位子。
“这么说,外头那位新任督军,也是你这三十年大局里的一条狗了。”
陆归远左手摸向大腿外侧的军刺。
“狗?”
白玉京冷哼了一声。
“霍九这小子的命格硬得邪性。老夫当年原本只当他是个装魂的容器,没成想,他借着傅铮的势,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六年,竟然把傅铮的运道给吞了个干净。”
右眼珠子斜睨着车窗外。
“不过这都不打紧。阴婚契约已成,他就算当了天王老子,这身气运,今晚也得顺着因果线,乖乖填进这具太岁母体里!”
车厢外,风雪更大了。
装甲车顶上的勃朗宁重机枪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
黄澄澄的子弹带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枪口已经死死锁定了这辆表面结着幽蓝色冰甲的福特车。
刀疤脸男人停在距离车头不到十步的地方。
他把手里的铁核桃塞进军大衣的兜里,从大衣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。
拧开盖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
辛辣的酒气顺着风雪飘了过来。
“车里头的。”
霍沉舟开口了。声音比当年江底那个糙汉子要低沉得多,带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铁血味道。
“我那口子脾气不好,怕生。劳烦白老爷子把车门打开,把人全须全尾地交出来。别逼我连车带人,一起用炮轰成渣子。”
陆归远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。
他现在算是彻底弄明白了。
霍沉舟根本不知道这具太岁母体里装的是陆归远的主魂。
在霍沉舟的情报网里,西山这场阴婚,是白玉京操控着太岁母体,用当年那块怀表做媒介,强行绑定的因果。
他带兵封山,不是来接亲的。
他是来杀局的。
只要把这具太岁母体连同白玉京一起轰成烂泥,那桩见鬼的阴婚自然就不作数,他这督军的位子和气运才能坐得稳。
“归远啊。”
白玉京在右半边身子里催促。
“这具宅子现在归老夫管一半。你把左手的煞气收了,老夫借着这具母体的蛮力,冲破这几条破枪,还是有几分胜算的。”
“放你娘的连环屁。”
陆归远嗓音沙哑,吐出的话里带着冰碴子。
左手不仅没收,反而攥紧了那把军刺。
他太清楚白玉京的算盘了。
这老狗被困在右半边身子,根本没法发挥太岁母体的实力。他想让陆归远出力去跟外面的军队拼命。等陆归远把左半边的水煞耗光,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接管整个身体。
“既然一家三口团聚了,哪有让客人待在门外的道理。”
陆归远左手猛地一拉车门把手。
“砰!”
结满冰甲的车门被一脚踹开。
冷风裹挟着雪片子直接灌进车厢。
陆归远拖着残废的左腿,从车里硬生生挪了出来。
他没有站直。左臂的骨头茬子还露在外头,血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壳。胸口那道被撕开又缝合的血疤,正往外渗着黄褐色的组织液。
半边身子青灰如死人,半边身子暗红如烙铁。
这就这么一个半黑半红的怪物,暴露在几十杆黑洞洞的枪口下。
山道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军用卡车引擎怠速的轰鸣声。
霍沉舟捏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,越过风雪,死死盯住了那张左半边被水煞侵蚀得几乎脱相、右半边却诡异地保持着活人血色的脸。
探照灯的光柱打在那张脸上。
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冷到了极点。
“陆......大少爷?”
霍沉舟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这四个字,他咬得极重。不是疑问,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十六年的情绪,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,终于撕开了一条裂缝。
陆归远没吭声。
他靠在车门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右半边脸皮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,白玉京那破锣嗓子直接从陆归远嘴里冒了出来。
“霍督军,好眼力。”
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你那口子,现在正跟老夫在这具宅子里挤着呢。你要是开枪,这枪子儿可得先穿透陆大少爷的心窝子。”
白玉京在赌。
赌霍沉舟对陆归远还有那么一丝旧情,赌这位新任督军不敢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,把这具连着因果的太岁母体打烂。
霍沉舟盯着那个半黑半红的怪物。
脸上的刀疤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慢慢拧上酒壶的盖子,把酒壶塞回大衣兜里。
“白老爷子,你是不是在这山里头待久了,脑子被冻坏了。”
霍沉舟往前迈了一步。
军靴踩在冻土上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“十六年前,在江底,我就亲眼看着陆大少爷断了气。他连尸首都化在太岁里了,哪来的心窝子给我打。”
霍沉舟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。
“咔咔咔!”
装甲车后的几十名亲卫营士兵,动作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。
黑洞洞的枪口,对准了靠在车门上的陆归远。
“我霍沉舟是个粗人,只认规矩。”
霍沉舟的声音在风雪中没有丝毫起伏。
“这具壳子里装的是谁,我不在乎。我只知道,谁拿着那块怀表,谁就是白玉京。谁是白玉京,谁今天就得死在这西山。”
陆归远靠在车门上。
左半边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霍沉舟。
没有犹豫,没有挣扎。
那个站在风雪里的男人,是真的要连他一起杀。
十六年前的挡枪,识海里那半个残魂的陪伴,全都是假的。那些在极度痛苦中互相取暖的错觉,不过是白玉京为了稳住太岁母体,给他喂下的一副麻药。
如今药效退了。
刀子直接捅进了肺管子里。
“好一个只认规矩的霍督军。”
陆归远左手撑着车门,强行站直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