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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八个水银冰雕的眼珠子,竟然随着他的走动,齐刷刷地转了过来,死死盯着他。
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木然。
陆归远没理会这些死物。他走到轿门前,用刀尖挑开了厚重的红绸轿帘。
轿子里很暗。
借着雪地里的反光,他看到了里面坐着的人。
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大红喜服,头上盖着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。
那喜服的款式,和陆归远这具真身在督军府穿的那套,一模一样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陆归远喉咙里滚出四个字。
他手腕猛地发力,刀尖往上一挑,直接将那块红盖头掀飞了出去。
盖头落地,露出底下的那张脸。
陆归远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。
周围风雪的呼啸声,轿顶铃铛的呜咽声,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抽空。
坐在轿子里的,不是被剥了皮的霍长生,也不是傅铮扎的纸人。
而是一个男人。
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奉系少帅。
那个左胸口缝着半颗太岁心、和陆归远同根双生的怪物。
但他现在的状态,根本不能称之为人。
少帅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。他闭着眼睛,靠在轿厢上。
大红喜服的左胸口位置,被完全撕裂。
那里没有心脏的跳动。只有一团暗红色的、指甲盖大小的蛊虫,正在疯狂啃食着那半颗太岁心。
食骨蛊。
陆归鸿在水牢里下的死咒,已经彻底钻进了他的心脉。
蛊虫每啃一口,少帅的嘴角就会溢出一丝黑血。但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任由那条从脖颈处延伸出来的青色锁魂线,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“好弟弟。”
少帅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。眼白里布满了黑色的血丝,透着一股极度疯狂的死气。
他看着站在轿子外面的陆归远,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。
“你终于,把我的钥匙送回来了。”
陆归远后背的肌肉猛地拔直了。
他死死盯着少帅胸口那半颗正在被啃食的太岁心,脑子里飞快闪过沈砚灯在当铺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才是那个左胸口缝着太岁心,被陆镇海当成奉系少帅养了整整十六年的怪物。”
“谁是你弟弟。”
陆归远握着斩魂刀的手指越收越紧,骨节在薄皮下凸起。
“你才是那个夺了我气运、占了我身份的怪物。十六年前那个雪夜,是你开的枪。”
少帅听了这话,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黑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喜服上,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夺你的气运?”
少帅笑得肩膀都在发抖。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,指着陆归远胸口那个被太岁肉芽补全的羊脂玉大印豁口。
“你真以为,你胸口那个豁口,是用来放陆家那块破印的?”
少帅的声音越来越大,带着一股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狠厉。
“十六年前。雪夜。陆镇海为了保住陆家嫡系的血脉,亲手挖了我的心脏,填进了那个太岁母体里!”
少帅死死盯着陆归远那只蒙着白翳的左眼。
“你占着我原本的躯壳,在北平城当了十六年的陆家大少爷。你爹把我扔进关外的死人堆里,让我缝着这半颗烂肉,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十六年!”
话音砸在雪地里。
识海深处。
霍沉舟的残魂彻底哑火了。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只剩下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恐惧。
如果少帅说的是真的。
那霍沉舟当年在雪夜,用降头术换走的,根本不是什么陆家大少的命格。
他换走了一具被陆镇海强行塞进太岁心脏、用来替真正的嫡系血脉挡灾的怪物躯壳!
陆归远站在雪地里。
他看着少帅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半颗在蛊虫啃食下还在跳动的太岁心。
他没有暴怒,没有失控。
他只是用右手的大拇指,一点点蹭掉斩魂刀刀柄上的冰碴子。
“所以。”
陆归远把刀尖对准了少帅的咽喉。
“傅铮在长白山外围设这个局,把你塞进这顶红轿子里,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出认祖归宗的戏?”
少帅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他似乎没料到陆归远在听到这种颠覆认知的话后,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血的平静。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
少帅咬着牙,胸口的食骨蛊因为情绪的波动,啃食得更加疯狂。
“傅铮要的,是长白山地宫里的东西。但他打不开那扇门。因为那扇门,只认陆家真正的嫡系血脉!”
少帅猛地往前一探身子,脖子上的青色锁魂线被崩得笔直。
“你胸口那把钥匙,加上我这具躯壳。我们俩,就是那扇门的祭品!”
随着少帅的话音落下。
那八个被水银冻成冰雕的奉军士兵,突然齐刷刷地松开了肩膀上的轿杠。
“砰!”
沉重的阴沉木轿子狠狠砸在雪地里,震起一圈白色的雪浪。
紧接着,八个冰雕同时举起了手里那把被冻住的步枪,枪口死死对准了站在轿门前的陆归远。
“大少奶奶发话了。”
纸人白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陆归远身后。
它手里的白纸灯笼再次亮起,里面的黑狗血像活物一样在纸面上游走。
“请少爷,上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