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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闭嘴。”
陆归远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。
他撑着树干站起来,把杀猪刀重新插回后腰。
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碎裂的并蒂莲玉佩。
“戏台既然搭好了,角儿不去,这出戏怎么唱。”
陆归远拖着那条沉重的左腿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帅府的前院走。
风雪越来越大。
大帅府里的能见度极低。但沿途的惨状,却清晰得让人胃里翻腾。
倒转的青铜表盘抽干了整个帅府的风水。回廊下、假山旁、甚至是结冰的荷花池里,到处都倒着穿着灰布军装的奉军尸体。
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。
全都是被吸干了精血的干皮囊,眼珠子暴突,嘴巴长得老大,维持着死前极度恐惧的姿态。
少帅为了逼太岁母体出来,把整个大帅府的活人全当成了祭品。
陆归远踩着积雪,穿过两道月亮门,停在了一座气派的青砖洋楼前。
老虎厅。
当年张大帅摔杯为号,在这里枪毙了杨常两位老臣。这地方本来就煞气极重,现在更是被一层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气完全笼罩。
老虎厅的两扇红木大门敞开着。
里头没有灯。只有几根劣质的白蜡烛在角落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苗。
一股浓烈的南洋尸油味混合着劣质胭脂的香气,顺着门缝飘了出来。
陆归远站在台阶下。
右眼死死盯着大门深处的那片黑暗。
“哥。”
老虎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声音很轻,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。但听在陆归远耳朵里,却让他的后脖颈直接蹿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这声音是从一台老式留声机的大喇叭里传出来的。
伴随着留声机里沙沙的底噪,京剧《霸王别姬》里虞姬的唱腔幽幽地响了起来。
“劝大王饮酒听虞歌,解愁闷舞婆娑......”
陆归远拔出后腰的杀猪刀。
抬脚,踩上老虎厅的青石台阶。
军靴落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跨过高高的红木门槛,走进了这间曾经决定过北地半壁江山归属的凶宅。
老虎厅里的陈设已经被完全搬空了。
正中央的位置,原本摆着一排太师椅。现在,却被人用几根粗糙的木头桩子和红绸布,硬生生搭出了一个戏台。
戏台正上方,悬着一根手臂粗的麻绳。
麻绳的末端,打着一个死结,吊着一个人。
陆归鸿。
陆家的现任家主,那个在北平督军府水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、一心想用食骨蛊养出活祖宗报仇的疯子。
现在,他就这么被一根麻绳吊着脖子,悬在半空中。
归鸿身上的衣服全被剥光了,只留下一条破烂的亵裤。全身上下画满了极其恶毒的南洋降头符文。
那些符文是用新鲜的黑狗血混着尸油画上去的,此刻正闪烁着诡异的红光。
他的小腿上,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食骨蛊。那些蛊虫正在疯狂啃食他的血肉,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“归鸿。”
陆归远的声音哑得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。
他提着杀猪刀,大步走向戏台。
吊在半空中的陆归鸿听到了动静。那张被折磨得脱了相的脸艰难地转过来。
他的左眼已经被挖掉了,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。右眼半睁着,瞳孔涣散。
“哥......”
归鸿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大量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“别过来......是陷阱......”
归鸿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疯狂地扭动着身体。
“他把那半块虎符......缝在......我肚子里了......”
陆归远猛地停住脚步。
视线越过归鸿的胸口,钉死在他的小腹上。
那里有一道极其粗糙的缝合伤口。用的是纳鞋底的粗麻线,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溃烂。
微弱的白光,正顺着针脚的缝隙往外透。
半块虎符。
那半块能调动大清龙脉阴兵、印记已经被陆归远渡入太岁母体核心的虎符实体。
少帅把它缝进了陆归鸿的肚子里。
“哥,惊不惊喜。”
留声机里的虞姬唱段突然戛然而止。
少帅的声音再次从大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癫狂。
“十六年前,老头在京城要你的命。傅铮要你的命。霍沉舟为了保你,连命格都当了。我当时就想,你陆归远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物什,值得这么多人围着你转。”
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刮出刺耳的杂音。
“后来我明白了。你就是个容器。”
“陆镇海把你当容器,装太岁母体。老头把你当容器,填大清龙脉的烂账。傅铮把你当容器,养他那只恶心的人皮狗。”
老虎厅四周的墙壁上,突然亮起了一圈蓝色的鬼火。
几十个黄裱纸扎成的红衣纸人,从角落的阴影里慢吞吞地直起腰。它们的脸上没有画五官,只有用朱砂写着的一个大大的“奠”字。
“戏台我搭好了。角儿也请到位了。”
留声机里,少帅的声音突然拔高,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快意。
“这半块虎符,就在你亲弟弟肚子里。你要是不拿,等他肚子里的食骨蛊把虎符上的先祖正气啃干净,大清龙脉的三十万阴兵就会直接从他肚子里钻出来,把他撕成碎片。”
“你要是拿。”
留声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“虎符里的龙脉死气,就会直接引爆你胸口那块太岁母体。到时候,你这具真身,就会变成奉天城里最完美的一颗太岁肉灵芝。”
“选吧,哥。是看着陆家断子绝孙,还是自己粉身碎骨。”
陆归远站在戏台下。
他握着杀猪刀的右手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暴起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,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。
识海里,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。
“少爷......这是死局。无论你怎么选,少帅都能拿到他想要的太岁母体或者阴兵虎符。”
死局?
陆归远慢慢抬起头,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吊在半空中的陆归鸿。
他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纯粹被逼到极致、把所有规则和因果全踩在脚底下的疯笑。
“霍沉舟。”
陆归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老虎厅里回荡,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暴戾。
“你当了十年的狗,还没看明白吗?”
他直接反手一刀,狠狠扎进自己的左大腿。
刀刃割裂皮肉的剧痛,瞬间冲散了脑子里太岁毒素带来的眩晕。黑血顺着裤腿流在青石板上。
陆归远拔出刀,一步跨上戏台。
“老子这辈子,最讨厌别人给我出选择题。”
他用沾满太岁黑血的手,一把攥住吊着陆归鸿的那根麻绳。
“少帅既然喜欢搭戏台。”
陆归远盯着留声机的大喇叭,一字一句地往外砸。
“那今天,老子就把这三十万阴兵和太岁母体,全砸在他的脸上,让他看清楚,这出戏到底谁他妈才是角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