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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归远指了指自己脉门上那条重新恢复平静的黑色水线。
“而我,是这笔死账的赎当人。”
“你今天只要敢在这间屋子里弄死我,这具肉身就算是毁损抵押物。当铺的黑水会立刻顺着这张副券上的因果线,倒灌进你们三十万奉军的大营里。”
陆归远看着少帅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。
“你爹辛辛苦苦借命换魂攒下来的基业,就因为你今天扣了一次扳机,全得变成黑水里的烂泥。你觉得,你爹要是知道了,是先杀我,还是先剐了你?”
少帅听不懂什么是死当,也听不懂赎当人。
但他身边的那个副官,脸色却变了。
这副官不是个普通的军痞。他早年间在关外跟着胡子混过,懂点走阴的门道。
他死死盯着陆归远脉门上的那条黑线,又看了看那张画着骷髅咬铜钱印记的副券。
那副官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按住了旁边士兵准备扣扳机的手。
“都别动!把枪放下!”
副官的声音劈了叉。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少帅身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嘀咕。
“少帅......不能开枪。那小子脉门上印着的,真是钱记当铺的水线。那玩意儿邪门得很,不管谁动了他,因果直接反噬。刚才炸膛就是警告。真要打死他,咱们这几百号人连带大帅,全得遭殃!”
少帅咬着后槽牙。
“你他妈说这是真的?老头子让我来要他的命,这成了个碰不得的刺猬?”
他很不甘心。但他右手上那少掉的一截大拇指,疼得十分真切。物理层面的教训,比什么江湖传言都管用。
局势僵住了。
陆归远站在原地。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在走钢丝。
当铺的规则虽然霸道,但有个致命的漏洞。如果这帮丘八不直接杀他,而是把他绑起来带回奉天,那规则就不会触发。
他必须得找个机会脱身。
就在这时候。
拔步床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动静。
呲啦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布料。
所有人的视线本能地被吸引了过去。
只见拔步床周围罩着的那层红纱帐,被几根粗壮的黑色触手从里面直接撕得粉碎。
活祖宗!
这东西刚才被白七带着三千冤魂的煞气吓破了胆,缩回了陆归鸿的肚子里。
但现在,白七走了。
屋子里挤进来了几十个血气方刚、浑身带着军阀杀戮之气的活人士兵。加上少帅断指流出的新鲜血液。
这股味道,对断了顿的活祖宗来说,无异于最顶级的补药。
它彻底暴走了。
陆归鸿的肚皮被彻底撑爆。连带着他胸腔里的肋骨,都被一根水桶粗细的黑色肉瘤硬生生向外折断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。
那团长满红色肉芽的肉瘤,像个巨大的蜘蛛一样,从拔步床上弹射而起!
“什么怪物!”
副官大吼一声,举起毛瑟手枪对着半空中的肉瘤就是一枪。
砰!
子弹打在肉瘤上,噗嗤一声钻了进去。流出一股黑黄色的脓水。
但这点物理伤害对活祖宗来说,根本不痛不痒。
肉瘤在半空中猛地一甩。
几根长满倒刺的触手如同鞭子一样抽了下来。直接卷住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奉军士兵的脖子。
咔嚓!
颈骨被生生勒断。
触手上的倒刺扎进两个士兵的颈动脉,红色的鲜血顺着触手疯狂涌入肉瘤的本体。
仅仅几秒钟的功夫。
那两个一百多斤的壮汉士兵,就被吸干了全身的血液和水分。变成两具干瘪的皮囊,穿着空荡荡的军装,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。
“开火!开火!”
少帅顾不上手上的伤,扯着嗓子大喊。
后堂里彻底乱了套。
步枪的火舌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喷吐。子弹横飞,打碎了花瓶,打穿了门窗,也打烂了那些挥舞的触手。
但活祖宗的恢复能力极其恐怖。被打断的触手掉在地上,瞬间化作一滩黑水,而本体上很快又长出新的肉芽。
它放弃了陆归远,一门心思扑在这些新鲜的活人身上。
陆归远就站在八仙桌旁边。
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他看着乱作一团的奉军和那头大开杀戒的怪物。
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盲区。奉系大帅以为自己能掌控大清龙脉,却不知道这东西一旦见血,根本分不清敌我。
陆归远没闲着。
他捏着手里的副券,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活祖宗吸引的空档,直接转身,一把掀开后堂偏门的一块破木板。
那里,停着一顶大红色的纸花轿。
白七没走。
这老鬼贪财,陆归远没付钱,它就一直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等着。
“陆爷,您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可真溜啊。”
白七那只独眼看着后堂里人仰马翻的惨状,竹篾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。
“这活祖宗在底下憋了十六年,今天算是开洋荤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陆归远弯腰钻进纸花轿。
轿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纸味。霍沉舟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轿子底板上,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。
“走。”
陆归远把副券塞回衣兜里,拍了拍轿厢。
“好勒!您坐稳了!”
白七发出一声尖厉的鬼啸。纸花轿猛地一沉,彻底脱离了活人的世界,坠入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阴路。
外头枪炮声和惨叫声瞬间被隔绝。
轿子里只剩下陆归远和霍沉舟极其粗重的呼吸声。
陆归远靠在纸扎的轿厢壁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。
第一局,他赌赢了。
利用当铺规则和活祖宗的暴走,他不仅保住了这具原装肉身,还把奉系少帅的注意力彻底转移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十六年前的这盘死局里,还有两个没露面的人。
一个是在前头火车站安排专列的傅铮。
另一个,就是把印记留在副券上的沈砚灯。
纸花轿在阴路上飞速穿行,颠簸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轿子突然一个急停。
惯性把陆归远往前甩了一下,险些撞在霍沉舟的脑袋上。
“到了?”
陆归远皱起眉头。白玉京的阴路可以直接跨越空间,他让白七把他们送出陆家大宅的范围,随便找个没人的破庙就行。
“陆爷......”
轿子外面,传来白七极其忌惮的声音。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,反而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脚底抹油的惊恐。
“这路......被人截了。”
陆归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在白玉京的阴路上截停阴差的轿子?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手段?
他一把掀开大红色的轿帘。
外头没有下雪。
也没有风。
纸花轿停在了一条漆黑的河面上。河水静得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,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在轿子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。
停着一艘极其诡异的画舫。
画舫上挂着两排惨白的灯笼。灯笼上没写字,只画着一个骷髅头咬着半截铜钱的印记。
画舫的甲板上,站着一个半边身子都是死人皮的纸人。
陈三。
十六年后被霍沉舟用纯阳血烧死的那个沈砚灯的走狗。
现在,这东西完好无损地站在十六年前的画舫上。
陈三那张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陆大少爷。我家主人等您很久了。他说,那张改了名字的副券,您用得还顺手吗?”
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
刚才在后堂里算计奉系少帅的那点余温,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沈砚灯。
这个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疯子,根本没在暗处看戏。他直接把赌桌搬到了阴路上,在这等着自己。
“你家主人想要什么?”
陆归远的手,慢慢摸向了掉在轿子角落里的那把生锈剔骨刀。
“主人说,您既然撕了霍沉舟的换命当票。那这具躯壳里的活人阳气,您就得自己掏钱买了。”
陈三指了指画舫的船舱。
“请吧,陆少爷。这趟买卖,您不接也得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