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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天下人的天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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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若不说呢?

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,在文庙前立下的誓言。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,胸中燃着一团火,以为凭一支笔、一张嘴,就能澄清玉宇、廓清天下。如今二十年过去,那团火还在吗?他不敢确定。他只知道,这些年他学会了在奏疏里用春秋笔法,学会了在朝堂上看风向说话,学会了将不忍二字咽进肚里,换一句遵旨出口。他学会了做一个懂事的官员,却在这懂事的过程中,一点点弄丢了那个在文庙前热血沸腾的少年。

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恐惧——他自己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。现在呢?又有一次破茧的机会。他攥紧了拳头。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他清醒,也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他摸黑找到火折子,重新点亮了烛火。昏黄的光晕再次填满书房时,他的眼神已经变了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、痛楚与决绝的复杂神色,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老兵,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,却依然要整理甲胄,拔剑出鞘。

周德昌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。他要再上一次奏疏。把之前的言论整理下,如果能劝住帝王最好,如果不能那他也甘愿受到任何惩罚。

搁笔。长舒一口气。周德昌望着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奏疏,忽然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。他不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后,等待自己的是嘉许还是雷霆。他只知道,在写下最后那段话的时候,他终于找回了自己——那个二十年前在文庙前立誓的少年

雨还在下,但已经小了很多。远处的街巷开始传来早起商贩的吆喝声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还有孩童嬉闹的笑声。这座城池正在从睡梦中醒来,不管昨夜经历了怎样的风雨,太阳照常升起,日子照常要过。

周德昌从盒中取出那封留书,在晨光中展开,又细细读了一遍。字迹遒劲有力,力透纸背,仿佛能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,在烛光下奋笔疾书的模样。

赴西南,守边关……不负父皇所托,不负上天恩泽……

周德昌低声念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先帝啊先帝,您驾崩时,可曾想到这朝堂会乱成这般模样?可曾想到您最宠爱的女儿,会连夜逃往西南避祸?可曾想到您留下的大周江山,正在风雨中飘摇?

他合上信笺,仰头闭上眼,任由晨光照在脸上。

长公主,他喃喃自语,您这一去,是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了。可本官竟有些佩服您。至少您敢做,敢为天下百姓争一点生机,而本官,躲了五年,今日终于敢站出来了。

他将信笺重新收好,放入贴身的暗袋。这封信及他的奏疏,他要交给皇帝,不是作为投名状,而是作为一块试金石。他要看看,这位年轻的新君,接到这两封信后会是什么反应。是暴怒?是惊慌?还是……无动于衷?

无论哪种反应,都将成为周德昌下一步棋的依据。

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他轻声笑了笑,可本官这凡人,今日偏要看看,这神仙到底要打多久,又要打到什么地步。

窗外,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青瓦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雨停了。

金陵城的新一天,开始了。

而远在黔州的康宁与顾怀正在晨练,拳拳到肉。

晨雾还未散尽,黔州大营的校场上已是一片蒸腾的热气。康宁一袭玄色劲装,束发高挽,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微光。她的对手是顾怀,此刻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取她肋下。康宁侧身避过,反手一掌劈向对方肩颈,顾怀格挡,两人错身而过,各自退开三步。

宁公子进步神速。顾怀收势,气息微喘,眼中却带着由衷的钦佩,在下刚遇到宁公子时还能跟您打个平手,如今百招便已露了破绽,再打下去必输无疑。

康宁没有答话,只是抬手抹去额上的汗,目光落在校场边缘那排正在操练的士卒身上。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衣,动作却整齐划一,喊杀声震得晨雾都在颤抖。这些是她大周的兵士,远赴瘴气之地没有人有一句怨言。因为他们要为自己的百姓筑起坚实的保护墙。

再来。康宁收回目光,摆开架势。

顾怀一怔:已练了一个时辰……

我说,再来。
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顾怀不再多言,沉腰落马,再度攻上。

拳风呼啸,掌影交错。康宁将全部心神沉入这一战——不,这不是战,这是磨。磨她的筋骨,磨她的意志。她知道最近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,苗疆的烽火说不定哪日便会燃起。她没有时间了。她必须在暴风雨来临之前,让自己变得更硬、更强、更锋利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千里之外,有一个人正为她挡着来自朝廷的风雨。

她不知道周德昌在烛火下写那封奏疏时,手心的汗和眼中的光;不知道那位老臣是以怎样的心情,在奏疏末尾写下不附任何派系,只附为国为民的誓言;她更不知道,周德昌这一纸文书,是用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,为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——让她可以在西南从容练兵、整顿边防,而不必即刻面对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快了一分,掌法比昨日更凌厉了一分。

校场上的沙袋被她一掌劈裂,黄沙倾泻而出,在晨光中扬起一片金色的雾。康宁收掌而立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尘土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待会给镇国公传个口信,她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疲惫,却掩不住那股子锐气,今日加练一个时辰。弩营练射,步营练阵,骑营……骑营去城外跑三十里。告诉弟兄们,饭管够,肉管够,但操练,一分一秒都不能少。

顾怀靠近她:为何如此急迫?

康宁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,那里云雾缭绕,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与机遇。因为,她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

她不知道在前方等待她的,是更大的风雨,还是久违的阳光。她只知道,这条路,从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。要么在西南杀出一条血路,要么——死在这里。

无论如何,这条路,她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。

那就——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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