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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青云观,雾气还没散尽。
林昭站在石阶上,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心——那里多了一枚淡金色的印记,像是一道被阳光灼伤的痕迹,又像是一枚古老的符文。她试着握拳,印记微微发热,不痛,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流动。
“守夜人印记。”残师的轮椅停在门口,“地骸公给你的,不只是力量,也是责任。”
林昭抬头看他:“我妈也有吗?”
残师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有。但她用得太多,太快。”
“太快?”
“你妈天赋比你好,但也比你急。”残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雾里,“她总想一口气把所有坏账都平了,总想让所有受苦的怨灵都早点解脱。结果就是——她把自己的记忆,当柴火烧了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残师看着她:“你知道她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林昭摇头。
“她说:‘老师,我不后悔。我只是来不及了。’”残师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光,“林昭,你妈不是疯了才停下来的。她是烧干了才停的。”
林昭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晨风吹过,山雾散了一些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,那枚印记还在,像是刚刚点燃的火苗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。
谢无咎走在前头,林昭跟在后头。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山路两边的松树很密,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林昭盯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——谢无咎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间,像是走了无数遍这条路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地宫里,自己伸手触碰那尊石像时,谢无咎冲过来的样子。
“别碰——!”
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,破音了。
后来她问他,你喊什么。
他说,你妈当年也是这么碰的。
林昭当时没再问。但她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往悬崖边走,自己却来不及伸手。
“你妈当年……碰过?”
谢无咎沉默。
“碰过。”
走到半山腰,林昭停下脚步。
谢无咎也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林昭摇头,靠着路边一棵松树坐下:“不是累。是想坐一会儿。”
谢无咎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
山里的鸟开始叫了。不知道是什么鸟,声音细细的,一会儿在东边,一会儿在西边。
林昭忽然开口:“残师说,我妈是烧干了才停的。”
谢无咎没接话。
林昭继续说:“他说我妈天赋比我好,但是太急。她说她只是来不及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“你说,她说的‘来不及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谢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
“她可能是想在你长大之前,把所有的坏账都平完。”
林昭抬头看他。
谢无咎没看她,盯着远处的山雾:“你妈怀你的时候还在做法事。生你那年,她平了七个案子。你三岁那年,她平了十一个。你六岁那年,她开始忘记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她可能是想给你一个没有坏账的世界。”
林昭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闷地说:
“傻子。”
谢无咎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昭抬起头,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流泪。
她看着谢无咎:
“如果我也疯,你会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。但这是第一次问出来。
谢无咎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黑,像是没有底的那种黑。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慌乱,也不是悲伤,是一种林昭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记住你没疯的时候什么样。等你疯的时候,告诉你。”
林昭愣住。
谢无咎移开视线,看着远处的山:“你妈疯的时候,没人记住她清醒的样子。所以她疯的时候,没人能告诉她——你原来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
“你不会的。有我。”
林昭坐在原地,仰头看着他。
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侧脸上。他站在那里,不高,不壮,甚至有点单薄。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林昭忽然觉得,这座山好像没那么大了。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