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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画得很快,但很细。那些人脸上的表情,水花的形状,都画出来了。
“这是我在脑子里看见的,”小雨说,“刚才你蹲在江边的时候,我闭上眼睛,就看见了这些。”
她在本子上又画了一页。这次是岸上。一个人躺在石滩上,不动了。旁边站着几个人,浑身湿透,低头看着他。有人在哭,有人站着发呆,有人转身走了。
小雨停下来。
“走了的那个人,”她说,“是个男的,年轻。他走了以后,再也没回来。”
林昭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,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很小,已经走到画面边缘了,再走一步就要出去。
“能找到他吗?”林昭问。
小雨想了想:“我试试。”
她闭上眼睛,手指在纸上轻轻移动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。
“他在南京,”她说,“开了一个店。卖什么的……我看不清。”
吴小哥已经打开地图了。“南京,”他说,“姓什么?”
小雨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林昭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三根香。香快烧完了,最后一截灰挂在上面,要掉不掉的。
“先查,”她说,“九三年七月,汉阳门码头,翻船事故。被救的三个人里,有一个后来去了南京。”
吴小哥点头,开始打电话。他认识几个做数据的朋友,查这类旧档案比普通人快。
林昭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。
天快黑了。江面上的雾更浓了,把对岸的灯光遮成一片模糊的橘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她低头看手心。印记不亮了,安安静静的。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江面上坐着,低着头,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。
她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手札里那句话:
长江水急,地脉也急。有些东西,冲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但有些东西,冲不走。
第二天上午,吴小哥接到电话。
“查到了,”他说,“九三年那次翻船,救起来的三个人,一个姓张,武汉本地人,后来搬走了。一个姓李,女的,嫁到外地了。还有一个姓王,当时在武汉打工,后来去了南京。”
他看了看本子:“王德发。现在在南京开了一家小饭馆。”
林昭听着这个名字。王德发。
“能找到他吗?”她问。
吴小哥点头:“电话查到了。我打过了,他接的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吴小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他知道。他知道是刘德顺救的他。他说他当年刚结婚,老婆在南京等他。他到了南京,想回去的,但一直没回去。后来时间长了,就更不敢回去了。”
他看了看林昭:“他说他每年七月都烧纸。在长江边上烧,对着上游的方向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吴小哥说:“他说他老婆去年走了。他一个人,想回来看看。”
林昭看着窗外的江面。
“让他来。”她说。
第三天。
王德发来了。
他坐早班火车从南京到武汉,三个多小时。到龙王庙的时候,还不到十一点。
他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空了的香炉,看着后面灰蒙蒙的江面。
五六十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香、纸钱、一瓶白酒、一包烟。
林昭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。
他走进来,脚步很慢。走到供桌前,他把塑料袋放下,站在那里,看着江面。
“他在哪儿?”他问。声音沙哑的,像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林昭指了指江面。
王德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他什么也没看见。但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江堤上,蹲下来。
他把塑料袋打开,拿出香,点上。三根,插在石缝里。拿出纸钱,一张一张地烧。火苗被江风吹得歪歪扭扭的,烟往脸上扑,他不躲。
他把白酒打开,倒在石头上。酒渗进石缝里,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。烟拆开,点了一根,放在石头上,让它自己烧。
然后他蹲着,对着江面。
“刘大哥,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“二十多年了。我一直想回来,一直没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每年都给你烧纸。在南京,长江边上。我对着上游烧,我想你能收到。”
他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“我孙子今年六岁了。我给他起了名字,叫刘顺。顺当的顺。我老婆说这个名字不好听,我说好听。我说这个字好。”
他蹲在石滩上,对着江面说话。说了很久。说他到南京以后的事,说他开饭馆的事,说他老婆走了以后一个人过的日子。说得很碎,东一句西一句的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
林昭站在堤坝上,没下去。
小雨站在她旁边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这次她没说是风吹的。
吴小哥站在小雨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王德发说了很久。说到最后,他说:“刘大哥,我对不起你。你救了我的命,我连你的坟都没来上过。你一个人在这江上待了二十多年,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他蹲在那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出声,但肩膀在抖。
江面上,那个人动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岸上。看着那个蹲在石滩上的花白头发的男人。看着那三根香,那张烧了一半的纸钱,那瓶倒了一半的白酒,那根自己烧着的烟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林昭看见他站起来。二十多年了,他第一次从水面上站起来。水从他身上流下去,滴滴答答的,像雨。
他站在江面上,看着王德发。
他的嘴动了一下。没声音,但林昭看懂了。
他在说:收到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轻的笑,嘴角只是动了一下。像一个人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,心里的事放下了,可以走了。
他转过身,往江心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水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他的膝盖,没过他的腰,没过他的肩膀,没过他的头。
他沉下去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不是淹死,是他自己走的。他走的时候,水面动了一下,像风吹过的涟漪,然后平静了。
林昭站在堤坝上,看着那片水面。
涟漪散了。江面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,和之前一样。
但她知道,那里没人了。
王德发还蹲在石滩上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看见纸钱烧完了,烟也灭了,酒也倒完了。
他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住石头。
他对着江面,鞠了三个躬。
然后他转身,走上来。
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走了吗?”他问。
林昭看着他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王德发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庙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江面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,走了。
背影很小,消失在巷子口。
林昭站在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老槐树
树干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石头,拳头大小,半透明的,里面有水光流动。像凝固的江水,又像活着的琥珀。它嵌在树皮里,一半露在外面,一半藏在里面。
林昭伸手去拿。石头碰到她手心的一瞬间,那枚深金色的印记亮了。石头里的水光涌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她把石头握在手心。
凉的,但不是冰那种凉。是水那种凉,是活着的东西那种凉。她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,很轻,很慢,像心跳。
“长江水精。”吴小哥站在她身后,声音有点哑,“拿到了。”
林昭低头看着手心那块石头。
她想起那个船夫。想起他坐在江面上二十多年,低着头,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。想起他指着下游的手指,在发抖。想起他最后那个笑,很轻,嘴角只是动了一下。
她把水精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谢无给的黑本子放在一起。
口袋沉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三个人走出龙王庙。
巷子里,那个老头还坐在门口抽烟。看见他们出来,老头看了林昭一眼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林昭点头。
老头把烟头在地上按灭,站起来,进了庙。他走到供桌前,把那三根烧完的香脚拔掉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拿起扫帚,开始扫地。
林昭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老头扫了几下,抬起头。
“这庙里的事,我看了几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江上那个人,我知道。每年都有人来烧纸,但他等的那个,一直没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来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扫地。扫帚沙沙的,把地上的落叶和纸灰扫成一堆。
林昭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出了巷子,吴小哥叫了一辆车。三个人坐在后座,车往火车站开。
小雨靠着车窗,手里拿着速写本,在画什么。画了一会儿,她把本子递给林昭。
画上是江面。灰蒙蒙的水,一个人站在水面上,背对着,往远处走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像要融进水雾里。
但他的手是抬起来的。在招手。
林昭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她把本子还给小雨。
“画得好。”她说。
小雨笑了一下,把本子收进包里。
车上了长江大桥。林昭看着窗外的江面,灰蒙蒙的,和来时一样。但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水晶。凉的,安安静静的。
她闭上眼睛,靠着车窗。
火车上,她拿出谢无咎给的黑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刘德顺,船夫。一九九三年救人溺亡,在江上等了二十三年。王德发来看了他,他走了。水精拿到了,但拿的时候心里堵得慌。
她看着这行字,想了想,又在
有些东西,冲不走。
合上本子,放进口袋,挨着那块水晶。
窗外,长江在暮色里流着,安安静静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。是谢无咎的微信。
到西宁了。明天进山。
只有这几个字。
林昭看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,删了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
最后她发了三个字:
小心点。
发完,她看着屏幕。对方正在输入,闪了几下,停了。
然后一条消息过来:
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