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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——
画面扭曲。赵磊的脑子里开始生成新的记忆。细节极其丰富:柴房的味道、稀粥的温度、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、沟里的泥土味。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设计过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
林昭退出了。
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着厕所的隔板,坐在地上。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恶心。那种恶心不是生理上的,是灵魂上的——她刚刚亲眼看到一个人的脑子被打开了,被塞进去了一个谎眼,然后又被缝上了。
而那个人以为那是真的。
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“明白了”。
林昭站起来,洗手。水很凉,冲在手背上,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。她盯着那双眼睛,盯了很久。
突然,她愣住了。
她发现——
她记不得妈妈长什么样了。
不是“模糊”。不是“想不起来细节”。是完完全全的空白。她知道妈妈存在过,她知道妈妈是女人,她知道妈妈应该有一张脸。但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?眼睛?鼻子?嘴巴?笑起来是什么样子?
全都没有。
像一张被曝光过度的照片,只剩下白。
林昭盯着镜子,拼命想。想妈妈的眼睛,想妈妈的头发,想妈妈喊她名字时的表情。但什么都想不起来。脑子里只有一个轮廓,一个像鬼影一样的、没有五官的轮廓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手机。翻相册。
没有。
手机里没有一张妈妈的照片。
一张都没有。
林昭蹲下去,蹲在厕所的地上,抱着膝盖。她没哭。但她在发抖。从骨头里往外抖。
水精在口袋里发烫。像是在提醒她——这就是代价。
---
十分钟后,林昭回到审讯室。
赵磊还在那里。还是那个笃定的、甚至得意的表情。
“怎么样?你信了吗?”
林昭坐下来。她没回答他的问题。
“赵磊,在你看到这些记忆之前,有没有人找过你?跟你聊过天?请过你喝茶?”
赵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警惕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说谎。”
赵磊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在你记忆里看到了。”林昭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杀妻的人说话。“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一间灰色的房间。你坐在椅子上。他按着你的额头。你记得的,对不对?”
赵磊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他……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……”
“他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只说了一句话……他说‘你会记住’……”
“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
赵磊摇头。“不记得。我只记得那个标志。像一个字,又不像字。”
“那个标志是不是像一个‘契’字?”
赵磊的眼睛瞪大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昭没回答。她站起来。
“赵磊,你没有被前世的记忆找上你。你是被植入了记忆。有人在你脑子里种了一个谎言。你妻子不是你的仇人。她是你的妻子。她怀了你的孩子。你杀了她。”
赵磊的嘴唇在抖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我看到的……我亲眼看到的……”
“你看到的不是真的。你看到的是一段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记忆。你妻子不欠你任何东西。是你欠她的。”
赵磊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但他还在摇头。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
林昭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赵磊的哭声。不是那种崩溃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声。是那种很小声的、像老鼠一样的啜泣。他还在挣扎,还在试图相信那个谎言——因为如果那个谎言是假的,他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。
他承受不了那个真相。
所以他会继续相信谎言。
林昭走出看守所,站在门口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有一线白。她看着那条白线,突然觉得冷。
谢无咎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记忆植入。阴商会干的。”
谢无咎沉默了几秒。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制造平账需求。”林昭说。“他们创造怨灵,然后让守夜人去平账。他们在制造生意。”
“但你刚才说,那个孕妇……”
“死了。被赵磊杀了。怨灵已经形成了。”林昭闭上眼睛。“阴商会知道我们会来。他们甚至可能算好了时间。”
两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
林昭突然问:“谢无咎,你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吗?”
谢无咎看了她一眼。“不记得。”
“从来都不记得?”
“我记得她很高。手很暖。但脸……”他顿了顿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她在想——谢无咎的不记得,是本来就有的,还是也被吃掉了?
但她没问。
有些问题,问了就是承认自己害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