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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坐在案后,一封一封地看过去,速度不快不慢,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
张恒的膝盖在青砖上跪了快半柱香,额角的汗珠子已经攒了好几颗,但他不敢擦。
嬴政看完最后一封,把帛书放回铜盘里。
“孙柏交代了多少?”
张恒抬起头,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。
“回王上,孙柏供述,他在吕不韦倒台前三个月便已接到指令脱离门客名册,以商人‘周平‘的假身份在咸阳东郊开设陶坊。指令的下达者是吕不韦身边一名叫‘漆‘的亲信。”
嬴政的手指搭在帛书边缘,动了一下。
“漆?”
“孙柏只知代号,不知真名。他说此人在吕不韦府中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平日戴着面具出入,当年是府中地位最高的几名幕僚之一。”
嬴政的目光扫过帛书上的一行墨字。
“这几封信里提到了三个代号。‘梁‘,‘鱼‘,‘雀‘。”
张恒额上的汗终于滚下来了一颗。
“是。孙柏供述,这三个代号分别代表三名仍潜伏在咸阳的暗桩。其中‘梁‘在宫中,‘鱼‘在朝中,‘雀‘的位置他说不清楚,只知道此人负责对外联络。”
嬴政:(?﹁?)
他把手指从帛书上挪开,搁到了玉扳指上,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“三年了。寡人的宫里和朝堂上,埋着三颗钉子,吃着寡人的俸禄,睡着寡人的屋子,他们倒是安稳。”
张恒把头磕在砖上。
“臣失职,未能及早察觉,请王上降罪!”
嬴政没理会他的请罪,目光转向殿门口。
“赵高。”
赵高从殿门外的阴影中走进来,躬身行礼,动作依旧流畅得像踩着鼓点。
“臣在。”
“密信你看过了?”
“臣候在殿外,不敢擅阅。”
嬴政把铜盘推到案边。
“看。”
赵高上前两步,双手接过帛书,低头阅读。他浏览的速度极快,眼珠子扫过每一行字迹的节奏均匀而精确,像在数铜钱。
看完之后,他把帛书码齐放回铜盘,退后一步。
“王上,‘梁‘在宫中,排查范围可从内库和御膳房入手,这两处与陶器供应有直接往来。‘鱼‘在朝中,臣斗胆推测,此人的品级应当不低,否则吕不韦不会特意安排暗线保留。”
嬴政盯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,六百石以上?”
赵高弓腰回话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臣不敢妄断,但若是六百石以下的小吏,吕不韦犯不着这般大费周章。以他的行事手段,布在朝中的棋子至少能接触到政务核心。”
张恒跪在旁边听着,嘴唇紧抿,没有插话。
嬴政靠回案后,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两拍。
“一个月。”
张恒和赵高同时绷直了脊背。
“廷尉署查宫外,赵高查宫内。一个月之内,三颗钉子全部起出来。”
张恒:“臣领旨!”
赵高:“臣遵命。”
嬴政挥了下手,两人退出大殿。
殿门合上之后,嬴政独坐了片刻。
他拿起那封提到“铅釉配方来源”的帛书,重新看了一遍末尾那句话。
“器方出自一方士之手,此人善外邦奇术,交方后即去,不知所踪。”
方士。外邦奇术。
嬴政把帛书放下,手指按在“奇术”两个字上面。
他的视线慢慢移向殿门的方向,那是东配殿的方位。
那边住着一个同样拥有“奇术”的三岁奶团子。
一个知道碗有毒的奶团子。
一个会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文字写字的奶团子。
嬴政收回目光,摩挲玉扳指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。
“方士不知去向。”
他把帛书丢进铜盘,声音低沉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但有些东西,跑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