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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礼——”
“寡人是秦王。不遵周礼。”
礼官的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
右侧又有人开了口。是治粟内史。
“王上,此渠功在千秋,以昭华殿下之名命之——殿下毕竟年幼,臣恐百姓不知缘由,以为王上偏爱——”
“寡人偏爱怎么了?”
治粟内史闭了嘴。
前排站着的郑国忽然笑了。
他跪在地上笑的,笑声很大,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,笑得旁边的几个官员一脸茫然地看他。
嬴政看向他。
“郑国,你笑什么。”
郑国笑了好一阵才止住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。七十岁的老人,脸上全是皱纹,眼窝里的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,流到胡子里。
“王上,臣笑这些人不识好歹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三合土配方是殿下给的。水位测算的法子是殿下教的。夯土改进的工序是殿下连夜画的图。老臣修了十年的渠,最后三年能提前一年完工,全靠殿下那几张图纸。”
郑国的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。
“渠是老臣修的,但渠的命是殿下救的。没有三合土,这渠壁每年渗漏的水够灌两千亩地。没有新法测水位,关中西边的田涝死东边的田旱死。”
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。
“该当如此。”
嬴政看着郑国,没有说话。
沈知渔站在他身边,被风吹得眼睛有点酸。她低头揉了揉眼,然后拉了拉嬴政的袖口。
嬴政低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父王。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嬴政弯下腰才听清楚。
“昭昭觉得叫郑国渠就挺好的。”
嬴政直起身来。他看着她,又看了看渠口处跪着的郑国,又看了看远处那条奔涌不息的水流。
“寡人的东西,寡人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。”
他一把将沈知渔抱起来,放在自己的臂弯里。
五岁的小殿下在秦王的怀里,被高高举在所有人的上方。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,能看到渠水一路向东,流过平原,流过农田,流向远处模糊的地平线。
风从渠面上吹上来,裹着水汽,湿漉漉地扑在脸上。
她眯了眯眼。
郑国从地上站起来,抬头看着高台上的一大一小。秋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“王上。”郑国的声音传上来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渠通了水,下游的支渠还有十几条分叉口没修完。殿下之前给的图纸上画了一个延伸方案,能把水引到平原东南角那片盐碱地去。”
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知渔。
沈知渔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
“嗯,昭昭画过。那片盐碱地引了水再种两季苜蓿,第三年就能种粟米了。”
郑国的眼睛亮了。
“殿下记得?”
“昭昭画过的图都记得。”
嬴政把她往上颠了一下,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着。
“支渠的事交给郑国去办。昭昭把延伸方案的图再画一份给他。”他说着看了沈知渔一眼,“画完就不许再管了。跑腿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沈知渔在他怀里笑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,父王。”
嬴政转向百官。
“昭渠通水,关中从此不缺灌溉。今年的秋粮,治粟内史给寡人一个确切的增产数字。”
治粟内史赶紧跪下来。
“臣遵旨,臣这就去核算。”
嬴政抱着沈知渔,从高台上走下来。
百官两侧让路,一大一小的身影穿过人群,朝马车的方向走去。赵虎已经把车帘掀开等着了。蒙恬站在车辕边上,手按在刀柄上,看见沈知渔被嬴政抱着过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
嬴政把沈知渔放进车厢里,自己跟着上了车。
“回宫。”
马车辚辚启动。
车帘放下来的缝隙里,沈知渔回头看了一眼。渠水在秋阳下闪着碎金的光,两岸的百姓还在欢呼。
她转过头来,把手掌摊开看了看。掌心里是方才被风吹干的一层薄薄的水渍。
嬴政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渠水溅上来的。”沈知渔把手伸给他看,“父王你看,手上亮晶晶的。”
嬴政低头瞥了一眼她的手掌。
什么都没有,早就干了。
但他嗯了一声。
“亮。”
马车在官道上摇晃着往前走。车轮碾过秋天的枯叶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沈知渔靠在车壁上,两只脚够不到车厢底板,悬在半空晃来晃去。
她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嬴政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父王,有了这条渠,关中的粮至少能多养三十万人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“三十万人。”沈知渔的眼睛盯着车帘上透进来的光斑,“够支撑一场大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