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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天下会是一个之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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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的灯火是秦国的灯火。窗外的甲士穿着秦国的铠甲。案上的竹简是嬴政让人送来的秦国律法。

他拿着秦国的俸禄。顶着客卿的头衔。嬴政让他修秦法——逐条过,逐条审。

他还是韩国公子吗?

韩非的手指攥紧了笔杆。

他当然是。

他姓韩。他的族谱挂在韩国宗庙里。他的父亲葬在韩国的土里。他从小喝的是韩国的水,走的是韩国的路。

可韩国拿他当什么了?

五次上书。

第一次,韩王安看了半截递给了侍人。第二次没看完第一行就扔了。第三次没拆封。第四次韩王安身边的宠臣拿他的策论当笑话讲给满朝文武听——“公子非的嘴不利索,写出来的东西倒比他嘴利索”。第五次。

韩非放下笔。

第五次他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上等了两个时辰,韩王安去后花园听曲了。

内侍过来收他的帛书。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
公子回去歇着吧。王上说了,治国的事不劳公子费心。

韩非记了三十年。

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。院子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把灯火吹歪了一截。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
天下会是一个。

如果天下是一个了。

那几千万人怎么管?几百座城怎么治?几十种方言几十种度量怎么统一?打天下用的是兵。治天下用的是法。兵可以一套打到底。法不行。

韩非走回案前。

他翻出一卷空白的帛布。长长的一整卷。从案头铺开,一直拖到了案尾。

他重新磨墨。

这回手指稳了。

笔尖落在帛面上的时候他没有再犹豫。

统一之后。

三个字写完了。他顿了一下。在后面又添了一行。

论天下一统后之法治根基。

帛布太长了,垂到了案下。韩非拿镇纸压住一头,笔走得越来越快。

一。度量衡之统一。

六国尺寸斗升各异。秦以商鞅之量为准。然六国旧制沿用百年,民间交易生产皆以此为据。骤然废止旧制强推秦制,利在长远而弊在当下。宜设三年至五年之过渡,新旧并行。

他停了一下。擦了擦额角。又写。

二。法令之层级。

天下一统则法出一门。然各地风俗有异。中枢大法管根本,郡县细法管实情。大法不可违,细法可因地。

窗外的天色从暗蓝变成了墨黑。油灯的芯子矮了一截。韩非起身剪了灯芯,坐下来继续写。

三。吏治之选拔。

打天下靠军功。治天下靠文吏。秦以军功立国,文吏之选拔沿用举荐与世袭。天下一统后管辖面积扩大十倍,所需文吏扩大十倍,旧制不足以供给。宜另设选才之途径。

他写到这里又停了。

选才之途径。这四个字他在韩国没有想过。荀卿教他的时候也没有讲到这一层。但今天那个坐在矮案后面,头顶歪着绢花的小团子问了他一句话——法管住了坏人,也吓住了好人,那怎么办呢?

法要管人。管人的前提是有人来执法。执法的吏要选对了,法才能落到实处。不然再好的法条也是帛上的墨迹。

韩非在四个字后面补了一行小字。

此条尚需深思。恳请殿下他日赐教。

他写完这行字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。

殿下。

他给韩王安写了五次策论,没有一次在末尾写过恳请赐教。

韩非把笔搁在砚台上。帛布从案头拖到案下,密密麻麻的字已经写了小半卷。

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开始泛灰了。

他写了一整夜。

韩非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推开窗。

晨风灌进来,带着九月末尾的凉意。远处的宫墙在天光里露出了一道灰白色的轮廓。

他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转身走回案前。

帛布已经写到了第七条。最后一条的末尾他空了两行。提起笔来,在空白处用力写了一行字。

天下一统不在刀兵。在制度。制度不在惩恶。在养善。此非之毕生所求。纵韩亡国灭族,此志不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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