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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递完了手头关于秋赋的文书之后没有走。站在案前犹豫了一息。
嬴政抬起头来。
“还有事?”
“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李斯的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太后回咸阳之事,朝中虽无人明面上反对,但臣听说私下确有议论。臣以为,太后身边旧势力虽已清理,但太后本人掌握着许多早年的隐秘。当年赵国之事,嫪毐之乱,甚至更早的一些旧事。这些信息若被有心人利用——”
“李斯。”
嬴政的声音不高。
李斯的话断了。
嬴政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寡人的母亲是个隐患?”
李斯的腰弯了弯。
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提醒王上,防患于未然——”
“隐患寡人自己能控制。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。
“但寡人的母亲只有一个。”
李斯的嘴闭上了。
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嬴政拿起了笔继续批折子。
“李斯,你管好你的秋赋。寡人的家事不劳你操心。”
“是。臣逾越了。”
李斯行礼退出了殿。
走出章台殿的宫门,李斯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秋风从宫墙上头刮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往后扯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寿安殿的方向。
那边的飞檐在夕阳里镀了一层薄金。
李斯把袍角拢了拢,转身往自己的值房走了。
当天晚上。
寿安殿。
沈知渔又来了。抱着一碟蜜枣。方氏跟在后头。
赵姬正坐在灯下纳鞋底。看见小团子迈过门槛,放下针线笑了。
“今天又带蜜枣来了?”
“说好了每天一碟嘛。”
沈知渔把碟子搁在案上,爬到赵姬旁边坐下来。凑过去看她手里的鞋底。
“奶奶做鞋子呀?”
“嗯。给你做的。你脚长得快,方氏说上个月的鞋又紧了。”
“奶奶眼睛能看清不?灯暗。”
“看得清。奶奶在雍城纳了三年鞋底,手艺还没丢。”
沈知渔把一颗蜜枣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。
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奶奶,那三年你一个人过的呀?”
赵姬的针脚没停。
“有四个老人陪着。不算一个人。”
“那也很少。”
“够了。人多了反倒吵。”
赵姬把线咬断了,换了根新线穿进针眼里。
“奶奶在雍城想昭昭了没有?”
赵姬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想了。天天都想。”
“那奶奶以后不用想了。昭昭就在跟前。”
赵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奶奶不用想了。”
沈知渔靠在赵姬胳膊上。两条短腿伸直了搁在垫子外头,脚尖翘着。
“奶奶,父王今天让赵穆传了话。说你以后什么时候来昭华殿都行,不限日子。”
赵姬穿针的手顿了一息。
“你父王说的?”
“嗯。赵穆来传的。”
赵姬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底。针尖在布面上压了一个浅坑。
“你父王从小就是这样。”赵姬的嗓音轻了下来。“心里想着你,嘴上不说。什么都让底下的人去传。”
沈知渔嚼着蜜枣没接话。
赵姬把针重新扎进了布里。
“不过能传这句话,已经不容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