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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让他活久些。”
李斯每日卯时入宫,夜里还常留在内阁,太医署开了三次调养方,他喝两日便嫌耽误议事。
昭昭将那枚官印推到嬴政面前。
“父皇,准吧。”
“你们今日倒站在一处。”
李斯抬起袖子,擦了擦额角。
“臣教过公主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三岁半时,臣教她朝中没有白吃的蜜枣。”
昭昭记得那回。
她拿走李斯案头最后一颗蜜枣,还把一卷逐客利弊图塞给他,让他替自己抄成正式奏疏。
嬴政握住朱笔,在奏疏末尾写下准予致仕,又添太师二字,保留俸禄与府邸,遇国事可随时入宫议政。
“臣谢陛下。”
李斯俯身时,额头在席上停了许久。
当晚,章台宫设了一席家宴。
没有礼官宣唱,也没有百官轮番敬酒,席间只坐着嬴政,昭昭与几名相伴多年的旧臣。
李斯喝到第三盏,手里的酒已经洒出半杯。
嬴政把酒壶拿走。
“够了。”
“臣今日退了,陛下还管臣喝酒?”
“你领太师俸,依旧是朕的臣。”
“早知道不领了。?? ̄▽ ̄??”
“现在退也晚了。”
李斯扶着案沿坐正,望着那只被嬴政收走的酒壶。
“陛下,臣能再讲几句吗?”
“这些年也没少讲。”
“今晚讲完,以后便不在朝堂上烦陛下了。”
嬴政把酒壶放远。
“讲。”
李斯的手搭在膝上,摸了几次衣料褶皱,才开口。
“臣年轻时,只想当天下第一权臣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时臣觉得,做人若不能位极人臣,与厕中鼠也没多少分别,所以臣进秦,争功,争位,谁挡路便与谁斗。”
昭昭没有碰面前的菜。
“后来呢?”
“跟着陛下这些年才明白,权臣不如忠臣,忠臣不如能臣,权再大,若只替自己守着,死后也留不下一条有用的法。”
李斯看向她。
“这些都是昭华公主教会臣的。”
“我何时教过您?”
“你每回逼臣改法,查账,重拟诏书,都在教。”
“廷尉卿当时骂得也不少。”
“臣骂归骂,第二日还是改了。??????????”
嬴政端起酒盏。
“李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二十年相位,你没有负朕。”
李斯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酒,半晌才举杯。
“陛下也没有负臣。”
酒宴散时,宫门外已经点起灯。
李斯没有坐陛下赐的车,执意步行走完宫道。
经过昭昭身边,他停了一步,从袖中摸出一只旧布包。
“这个留给殿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臣藏了多年,今日总算能交出去。”
布包展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小画像。
画上的奶团子圆脸大眼,头发扎成两个歪揪揪,正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,仰头冲着年轻许多的李斯讲话。
旁边还写着一句。
留下来,才有用。
昭昭认出了那日的衣裳,也认出了李斯当年被她抢走蜜枣后,来不及收回去的黑脸。
“您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你走以后。”
“为何一直留着?”
“怕忘了自己为何留下。”
李斯将布包推到她手中,转身走下宫阶。
昭昭想叫住他,开口时却没发出声音,只能低头攥住那幅小画像,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旧布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