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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也该谢谢你。”
蒙恬站在旧坑旁,见昭昭抬头,便将水囊递了过去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活过了那三日。”
昭昭接过水囊喝了两口,顺手拍掉裙摆上的泥。
“这话听着怪。”
“哪里怪?”
“当年挖坑的人是我,找水的人也是我,你只负责二十三年后补一句谢谢。”
“那我再补一袋蜜枣。”
“几颗?”
“回府再议。”
??将军学会把数字留到安全地方谈??
两人离开树林时,昭昭没有回头。
蒙恬依约在另一处坡地装了半袋土,特意挑了带碎石的,免得蜜蜜拿到土便往菜圃里倒。
回到将军府,天已经黑了。
昭昭洗过手,连晚膳也只吃了半碗,随后抱着一摞空白纸进了书房。
蒙恬把灯芯拨亮。
“要整理学宫章程?”
“不整理。”
“改医署教材?”
“不改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昭昭将书房门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“我磨墨。”
“出去。”
“送蜜枣呢?”
“留下,人出去。”
??蜜枣获得通行将军被挡门外??
门闩落下后,昭昭坐到书案前。
纸铺了六张,她握着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字。
写给谁?
嬴政已经不在。
赵姬也不在。
活着的人知道她做过什么,却不知道沈知渔是谁。
她蘸了墨,在纸页最上方写下四个字。
致后来人。
墨迹晕开半点,她没有换纸。
第一段写的是荒野。
没有神光,没有祥瑞,也没有谁在耳边告诉她必须救大秦。
她醒来时饿着肚子,衣裳破得挡不住风,身边只有石头与野草。
她写下如何辨认水源,怎样用石片削木枝,夜里如何把自己绑在树上。
写到那个浅坑时,笔尖停了停。
一只没抓到的兔子,在二十三年后遭了两回嫌弃,这件事也被她添进了信里。
??史上首只被公主记账的漏网野兔??
第二段写嬴政。
她没写千古一帝,也没写始皇功业。
纸上只有一个穿黑色衣袍的年轻君王,蹲在泥地里问她是谁家的孩子。
那个人不会抱孩子,第一次给她喂粥时烫了她的舌头,后来却能在朝会上单手搂着她,另一只手批完半尺高的奏章。
她写废田里的麦浪,写铅碗,写逐客令。
还写嬴政曾经把蜜枣放进袖中,回宫以后压坏了两颗,却不肯承认是自己坐的。
笔下的字慢了下来。
父皇,若几千年后有人看到这些,大概也不会相信你会替一个孩子剥枣皮。
可我记得。
这便够了。
她没有擦眼睛,低头换了张纸。
门外传来衣料挨过门板的轻响。
“蒙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坐在门口做什么?”
“没坐,守门。”
“影卫在院外。”
“今日轮到我。”
“去睡。”
“你写完我便睡。”
“那你慢慢等。”
门外安静下来,只留下短短一声回应。
“好。”
??侯爷守门主打一个赶也不走??
第三段写大秦。
她写军营里的第一盆煮沸清水,写太医们围着一双洗净的手争了三日,写农官背着草木灰跑进废田,又因放多了肥烧坏半畦苗。
冶铁炉塌过。
水车倒过。
第一批军医面对伤口时,仍会忘记先洗手。
新律推行以后,郡县官吏也曾把表册填得乱七八糟。
没有哪条路从图纸落到地上便能直接走通。
她一次次改。
身边的人也一次次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