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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修士是在午后进来的,九龙池的灵雾刚退完潮,青白色的水汽从石阶边缘缓缓往湖心收拢,把整片水面让给秋天的阳光。
店门口的柳树叶子还没开始落,山无损伤留下的那根判柳还挂在枝头,在微风里轻轻转着圈,叶面上那一片焦黄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胡安正坐在柜台后面擦那只带裂纹的茶杯,山无损伤走之前把这只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压了“凑合,不算亏”的字条,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擦一遍,但裂纹边缘的茶渍已经擦不掉,浸进陶胎里成了杯身的一部分。
方相趴在店门口的青石台阶上,左前爪搁在铜锤娘子新打的项圈上,项圈内侧的封印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极淡、极稳的暗金色。
阿追坐在柳树下,膝盖上摊着秦落新给她画的符箓基础笔画帖,手里握着柳枝蘸了九龙池水在石板上练字。
那个修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极淡的雪风,不是赤水炎洲那种干热的硫磺风,是玉龙雪洲特有的冰川气息,冷冽、清透,裹着一丝极细微、极低沉的金属颤音。
方相的耳朵先动了,却不是朝门口转,而是两只耳朵同时往中间并了半寸,那是它在分辨某种似曾相识但又不太确定的声音。
它将左眼睁开一条缝,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极细的竖线,扫过修士腰间的剑。
剑鞘是普通玄铁打的,剑柄缠的麻绳也是大研城里随便哪家铁匠铺都能买到的标准款,没有谢断衡那种旧铁剑特有的粗麻布缠柄,也没有听雪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剑鸣,但方相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修士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旧木匾,“云荒逃杀了谁”几个柳枝蘸墨写的字在午后光线里显得笔画边缘有些模糊,那个“逃”字的走之底拖出去极长、极轻,像是柳枝在风里甩了一下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胡安把那只带裂纹的茶杯擦完放在茶盘上,问他喝什么茶。
“我不喝茶,这店名…”那修士指了指匾,“云荒逃杀了谁,到底逃了谁?杀了谁?还是谁逃了杀?”
“我在大研城外听一个断了右臂的剑修说九龙池边有家店,店主嘴里叼着柳枝,泡的茶很好喝,讲的故事比茶更好。”
“他说想知道店名什么意思,得自己来问。”
“那个断臂剑修是不是姓邢?”胡安问道。
“他说他以前姓邢,后来不姓了,现在在大研城外开了间小剑馆,专收被宗门拒之门外的弟子。”
“他的剑法很怪,明明用的是霜天剑宗最标准的起手式,收剑时却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冽弧度。”
“我师父说那不是冷冽,是冰窟里关久了剑锋自己学会的寒颤。”
那个修士将目光从匾上收回来,看着胡安,“他说你救过他的命,不是把他从剑冢里拉出来,是让他在裁决会上把话说完。”
“他说他一百年没说过那么多话,说到最后司徒镜把冰剑横过来碰他的额头,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霜天剑宗的弟子。”
“他说如果我想知道‘云荒逃杀了谁’是什么意思,应该自己来问你。”
胡安将擦到一半的素白瓷盏放在茶盘上,邢度在大研城外开剑馆这件事他知道。
秦落上个月从威楚城来信时提过,说邢度的剑馆收了不少被宗门拒之门外的弟子,教剑不教口诀,只教一招,就是把剑锋偏转半寸。
这招是他在剑冢里用了一百年的,每次剑老让他杀人,他就在最后关头把剑锋偏转半寸,不让剑气伤到无辜的人,偏了不知多少次,剑老都没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