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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都别数,用脑子想。”
云果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,手指头就在那里,白白嫩嫩的,三根加三根就是六根,看一眼就知道的事,为什么不让她看?
云果果抬头看了看赵老夫子,赵老夫子的表情很严肃,胡子微微翘着,像是在说——这是规矩。
云果果叹了口气,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。
云果果心里想道:“夫几坏银,哼!叭能用手,窝还有脚丫丫。脚也系阔以数滴,脚趾头比手指头还多滴腻。”
“夫几泥等一下嗷。”
“四小姐,你在干什么?”
赵老夫子他似乎听到了丫丫这两个字,但又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“四小姐,你刚才说数什么?”
“丫丫!脚丫丫!”
赵老夫子还没来得及制止,云果果已经把鞋脱了,左脚的鞋飞到左边,右脚的鞋飞到右边。她把两只光脚丫子抬起来,架在桌子上,十根脚趾头圆滚滚粉嘟嘟的,像十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花生。
墨景浩噗的一声,赶紧捂住嘴,他捂住嘴的时候,不小心把鼻子也捂住了,然后他开始从鼻子里往外喷气,像一壶快要烧开的水。
赵老夫子站在案台前,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敲下去还是该放下来。只觉得自从云果果上了学堂后,这段时间时头发那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掉,每天来给这个小奶娃启蒙那是眼前一黑又一黑的,他教了几十年的书,见过学生抠脚的、搓脚的、把脚搁在凳子上的。没见过学生把脚架在课桌上数脚趾头算算术的。
“四小姐,脚不能放在桌上。”
“夫几,为神马?”
“因为……不雅观。”
“雅观系神马?好次滴吗?”
赵老夫子气胡子开始翘了起来,翘得老高。
“……请把你的脚放下去,而且我刚才说了要用脑子,在心里想。”
云果果不情不愿地把脚放了下去,但她没有放弃,她把头低下去钻到桌子底下,开始掰着自己的脚趾头数。
左脚的五根,右脚的五根。三加三。左脚数三根,右脚数三根,加起来六根。
过了好一会儿,云果果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,头发都乱了,两个小揪揪一个往前歪一个往后歪,脸上还蹭了一道灰。
“夫几,窝数好鸟,三加三等于六。”
赵老夫子看着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样子——像一只刚打完洞的土拨鼠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怎么算的?”
“窝数丫丫,左脚丫丫三根,右脚丫丫三根,一共六根丫丫,三加上三就系六。”
“你……数了脚趾头?”
“嗯,夫几,泥说滴叭能数手指头,泥又米有说叭能数丫丫,泥说滴话窝都记桌咧。”
赵老夫子张了张嘴,他确实没说不能数脚趾头。他教过那么多学生,从来没有哪个学生钻过这个空子,因为从来没有学生会想过数丫丫这个空子,她是第一个。
“答……答对了。”
这四个字赵老夫子说得十分的艰难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云果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“夫几,泥还要考窝吗?泥随便考,窝丫丫多桌呢。”
赵老夫子决定换一种策略,不让她数任何东西,直接问道。
“四小姐,五加五等于几?不许数手指头,不许数脚趾头,直接在脑子里想。”
云果果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悬空晃啊晃。她想了想上次在集市买糖葫芦,一根糖葫芦五文钱,两根糖葫芦九文钱,李婶说九文,她给了九文,没错就是九文。而且那两根糖葫芦一串山楂一串草莓,竹签子没要钱,所以五加五就是九。不管了,反正李婶没多收她钱。
“五加上五就系等于九。”
墨景浩惊得下巴都快掉出来了,五加五等于九?不对,等等,五加五不是十吗?她怎么算出来九的?赵老夫子也惊呆了。
“四小姐,你是怎么算的?五加五为什么等于九?”
“窝上次在集市买糖葫芦,一根糖葫芦五文钱,两根糖葫芦九文钱,李婶说一共九文,窝给鸟九文,窝记得米有错就系九文。而且那两根糖葫芦一串山楂一串草莓味滴,竹签子米要窝滴钱,所以五加五就系九。糖葫芦一串五文,两串九文,窝买过滴腻。”
赵老夫子把云果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,五文加五文等于九文。不对,等等,五加五不是十吗?
这个结论如果放在糖葫芦的世界里,肯定是错的。但它在云果果的记忆里,李婶确实只收了她九文。到底是李婶算错了?还是云果果记错了?他不知道。
赵老夫子只知道,这个小奶娃只信任自己的嘴巴和肚子,超过信任任何算术公式。
“……先放着,下一题。”
“六加六呢?”
云果果想了想,六加六?她没有买过六文钱的东西,但她吃过鸡腿。一根鸡腿三文钱,两根鸡腿六文钱,四根鸡腿——四根鸡腿多少钱来着?她掰着手指头算,三加三等于六,再加三等于九,再加一个鸡腿——
“十!”她喊了出来,因为算得太激动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“四小姐,你又是怎么算的?”
“窝昨晚上就吃鸟四根鸡腿咧,一根鸡腿三文钱,两根鸡腿六文钱,四根鸡腿——四根鸡腿系多少钱来桌?夫几,泥等等,窝窝一边吃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滴,三加三等于六,再加三等于九,再加一个鸡腿——就系十。”
墨景浩在旁边默默低下了头,捂住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云果果昨晚确实吃了四根鸡腿,还是他帮她数的,因为他怕她吃太多肚子疼。四根鸡腿应该是十二文,不是十文。但他没有纠正她,他怕她一激动再吃四根。
赵老夫子的胡子已经翘得能挂笔了,不是因为生气了——是因为想笑又不能笑,憋着的。
赵老夫子压根没想到云果果会把算术和吃结合在了一起,数字对她来说不是抽象的东西,是糖葫芦,是能吃到嘴里的东西。可她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理值气壮的呢。这也许不是坏事。可是,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上课把算术课上成了食谱课。
赵老夫子深吸一口气,决定从吃的世界里先绕出去。他不能让她再用糖葫芦和鸡腿算算术了,再这么下去,她能把整个集市都搬进算术题里。
“四小姐,你听好了。一根糖葫芦五文钱,买三根要多少钱?”
云果果眼睛一亮,还是没绕出去。
“十三文!”
“……你又是怎么算的?”
“一串五文,两串九文,三串十三文。窝买过!上次窝买鸟三串糖葫芦,一串山楂滴,一串草莓滴,一串橘子滴。李婶说十三文,窝说泥怎麻算介麻快咧,李婶笑鸟笑米有告诉窝腻,但窝现在寄道鸟,五加五再加五就等于十三咧。叭对,五加五等于九,九加五等于十三。窝算得对叭?”
赵老夫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。
在云果果的认知里,五加五等于九,再加五等于十三。也就是说——三个五加起来是十三,不是十五。这个规律没有任何数学依据,但她自己坚信不疑。
“四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是李婶算错了?”
云果果愣了,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李婶会算错滴吗?李婶天天卖糖葫芦,天天算账像吃饭一样滴熟练,怎麻阔能会算错咧?
“李婶肯定米有算错腻,李婶系好银。”
“……好人也会算错。”
“窝米有算错,窝系聪明银。”
云果果理值气壮得大声说道,头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颤一颤的,嘴巴微微撅着,眼神里全是不服气。
赵老夫子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,云果果她不是算错,她只是把算术和人情世故搅在一起了。她相信李婶,所以李婶说的数字就是对的。她吃过的鸡腿就是她的教材。她的算术不是算出来的,是她活出来的。
墨景浩终于忍不住了,他举起手小心翼翼地看着赵老夫子,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兔子。
“夫子,我能说一句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果果的算法……虽然不对,但她每次都是一样的。五加五等于九,五加五再加五等于十三,三加三再加三等于十。她不是瞎蒙的,她有自己的规律。”
赵老夫子看了看墨景浩,又看了看云果果,第一次见到有学生替另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辩护。
“有自己的规律”——墨景浩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。
“四小姐,你记不记得,李婶收你糖葫芦钱的时候,除了糖葫芦还给了你什么?”
云果果想了想。
“李婶还给鸟窝一个笑容腻,她笑起来好好康,眼睛弯弯滴像月亮一样咧。”
赵老夫子沉默了很久才回答。
“……也许李婶少收了你一文钱,但你买到了一个月亮。”
云果果没听懂这句话,但她觉得赵夫子说这个话时很温柔。
赵老夫子决定放弃,不再纠正她了。他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。
“今天就先到这里,下课。”
墨景浩站起来把书装起了布包里,云果果从椅子上滑下来,光着脚丫在地上踩了两下,忽然转过头。
“夫几,窝寄道五加五等于几鸟。”
云果果说话奶声奶气的,有些字还咬不清楚,那股子笃定的神气倒像是胸有成竹。
赵老夫子原本已经收拾好案上的笔墨,听见这话,迈出去的步子便顿住了。他转过身来,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和好奇。这小奶娃么忽然对算学开窍了?
“哦?”赵老夫子微微弯下腰,白胡须颤了颤,笑着问道。
“那你说说看,五加五,等于几呀?”
“等窝下次去集市,买两串糖葫芦,问李婶多少钱就知道鸟。算术叭重要,李婶说滴话才重要。”
云果果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,歪着脑袋,眨巴眨巴大眼睛。她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清脆脆的,像小石子在泉水里滚了滚,那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事情。
这个答案让赵老夫子怔了怔。
云果果浑然不觉,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李婶说窝最乖鸟,每次都多给窝一颗山楂滴咧。”
学堂里安静了,墨景浩收书包的手停了下来,赵老夫子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个刚到他膝盖高的小丫头。她光着脚丫站在青石板上,满脑子想的不是数字,是糖葫芦,是集市上那个会多给她一颗山楂的李婶。
赵老夫子忽然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笑得胡须都在抖。他执教大半生,听过的标准答案不计其数,却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像今天这样,笑得连眼眶都有些发酸。
或许这世上最有用的算术,真的就是两串糖葫芦,和一句“你最乖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