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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,墨文玦正在跟云真道长下棋,云真道长的棋风,跟他的人一样——稳,慢,走的每一步,都是想了又想。
墨文玦的棋风,也跟他的人一样——快,准,狠,走得每一步,都带着杀机。
他们两个人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了,棋盘上黑白交错,谁也占不了上风。
“王爷,那孩子今天用法力,催开了花园里所有的花,还复活了花朵。”
墨文玦一边回答,一边落下了一子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
“王爷,你不担心她会法力失控吗?”
“她有失控过吗?”
“今天失控了一次,她想开一朵月季,结果整片花园都开了。”
墨文玦抬起头,看着云真道长。
“后果呢?”
“后果,是王妃收到了一朵带刺的月季花,花园里多了一场花瓣雨,那孩子的手上,多了几个被花刺扎的小红点,她没哭也没喊疼。”
墨文玦又落了一子。
“那就不算失控,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学习,怎么控制法力,总有一天她会学会的。”
云真道长看着棋盘上刚落下的一子,忽然笑了。
“王爷,您对那孩子的信任,比贫道对她的信任还深。”
墨文玦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不是信任,是我了解她,她说过的每一件事情,没有一件做不到的。她说要保护娘亲,她做到了。她说要交朋友也交到了。她说要学会控制法力,她就一定能学会。”
云真道长点了点头,也落下一子。
“如此甚好!王爷,终南山上还有事,今晚我也是来向你辞行的。”
“道长怎么不多住几天?”
“不了,京城的事,贫道昨晚也去看过了。”
他对黑莲教的事,没有多说,只是提了一句。
“王爷,黑莲教手里那粒金丹碎屑,贫道昨夜去城外看过了,确实是当年小祖宗,在兜率宫坐炸丹炉时,溅出去的,比果果胸口那枚碎片,还小十倍不止,他们把它藏在香炉底下,想用黑墨盖住,不让人看到,但金光还是往外渗出来,他们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道长为什么不把它收回来?”
“那不是贫道该收的东西,那是她自己的东西。”
他背好了布包,继续说道。
“等她法力再恢复几层,她自己会去收的,现在不着急,她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上学堂和控制法力。”
墨文玦转身从桌子旁边,拿了一个包裹递过去,里面是老刘连夜蒸的桂花糕,和一包新采的,终南山药材用的种子。
云真道长接过包裹,没有道谢,只是说了句“善”。
辰王府门口,云果果低头看着,自己胸口衣领里透出来的微光,从昨天到现在,她一直尝试着收放——金光还是会有渗出来,但已经不再往外散了,只温温地照在她周围一小圈,像一只灯盏,终于有了灯罩。
今天,王府里所有的人,都站在大门口目送着,云真道长离开,云果果抱着小木剑,站在凤玉瑶旁边,她把今天新开的果果花,全部塞进老道手里,又踮起脚尖,递给他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老刘加了双倍蜂蜜的桂花糕——
云真道长来的时候,背着旧布包,走的时候,还是那个旧布包,重量跟来时一模一样,但他的布包里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云果果每天给他开的果果花,他用了一片银杏叶包好,放在包袱最里面。
“师斧,泥为神马要走?就叭能再多住几天滴吗?”
“终南山上还有事,师傅要回去看星星。”
“山上滴星星,有神马好康滴,窝们家发园里也有星星——池塘里滴星星,月亮滴倒影,比天上滴都好康咧。”
云真道长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果果,师傅教你的东西,你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鸟,窝感受碎片滴心跳,害怕的时候跟它说话,它叭怕鸟,窝也叭怕鸟。窝要学习,怎麻样慢慢滴控制法力咧。”
“嗯,还有一件事,一直没有跟你说,但现在可以告诉你了。”
“神马事?”
“你脖子后面的印记,它不只是金丹碎片的印记,它也是你的另外一颗心。你跟碎片说话的时候,它也在听。你害怕的时候,它也在怕。你开心的时候,它也在笑。你不是一个人,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云果果伸手摸了摸,脖子后面的印记。
“师斧,泥会想窝滴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辣泥想窝滴时候,就康康天上滴星星,最亮滴辣颗,就系窝在康泥。”
“师斧,介系按窝上次承诺滴,介系给泥滴,介包系给老君爷爷滴,泥帮窝带肥去给他腻。”
云真道长接过花和糕,看了一眼天边。暮色正在西边慢慢铺开,云层里透出几缕金光。他转过头来,看着云果果——
“果果,师傅出城之前,顺便会再去看看,那些不太平的事,最近黑莲教的人,有没有再来找你?”
云果果摇了摇头。
“米有腻,他们只敢在巷几口康窝,窝跟三锅锅说过滴啦,他们系来捡窝在仙界掉粗去滴,神力渣渣腻,想拿辣个装神弄鬼腻,他们大概在等桌,能叭能再多捡点咧。”
云真道长在终南山住了半辈子,见过太多拿神佛之名行骗的人间把戏,但黑莲教不一样——黑莲教手里,可能真的有一颗金丹碎屑,只是小到他在终南山的水镜里,都看不清,但足够让他们自以为,得到了“真神之力”。
“果果,如果他们找上门来——”
“窝叭怕滴腻。”
云果果把怀里的小木剑举了举。
“窝现在有老君爷爷滴木剑,有父王和大锅锅,还有叽叽喳喳滴小鸟大军,而且,窝法力已经恢复鸟三层咧。他们要系敢来,窝就——”
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继续说道:“窝就先跟他们讲道理。夫几教滴,‘有教无类’。他们虽然坏但也系银,阔能系,以前被窝揪过胡几滴散仙,滴后世徒孙,也阔能系被黑莲教骗进去滴,傻百姓。”
“窝最近学鸟很多道理,窝阔以用古文骂他们——‘巧言令色鲜矣仁’,他们肯定听叭懂咧。”
云真道长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目光认真而温和。
“果果,太上道祖还有一句话,托贫道带给你。”
“他说——小祖宗,你在人间做的事,老臣都看见了。老臣的胡子已经长回来了,比从前更韧,等小祖宗回来就可以揪了。”
“但现在不急——你在人间多住几年,多写几个字,多学几式刀,多帮你父王种几棵花,多帮你凉亲掖几次被子。家里有老臣看着,你慢慢来不着急。”
云果果的眼眶又红了,她把脸埋进凤玉瑶的裙子里,闷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转过来。
“师斧,泥肥去告诉老君爷爷——窝在人间过得很好滴啦,窝现在会写很多字鸟啦’——”
三锅锅滴名字还系写得很丑,大锅锅滴也还系写得叭稳——但系窝每天都在进步。
如果有一天,窝恢复到第十层法力鸟,就能寄几开天门肥仙界鸟啦。”
“窝第一件事,叭系找他算账,系提一包老刘伯伯滴桂花糕回去,康他腻,他滴丹炉还炸桌吗?窝给他带一个新滴肥去腻。”
云真道长站起来,把那把旧布包重新背好。他这次的脚步轻松了下来——
来的时候匆匆忙忙的赶路,现在回去,已经不急着赶路了。他还要把今天在辰王府看到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告诉太上道祖。
云果果忽然追上来,站在门槛后面。
“师斧,窝还有一个问题,泥说泥在终南山,等鸟窝半辈几,窝以前在天上,从来叭寄道,银间有个银在等窝腻,泥为神马要等窝腻?”
云真道长站在台阶下,转过了身,天空已经暗下来了,天黑黑的像是暴风雨要来临了,门檐上的灯笼,被宋伯点亮了,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。
“因为贫道年轻时,也是个炼丹的,炼坏过无数炉,炸过无数回。后来道祖路过终南山,给了贫道一粒金丹碎屑做引子。”
“他说——这是小祖宗坐炸的丹炉里捡来的,凑合着用吧。从那天起,贫道就想着,若有朝一日,能见见这位小祖宗,当面道一声谢。”
云果果把布包往上提了提。
“道祖给的引子,贫道一直留着。现在见到你了,引子也用完了,不用再等谁了。”
云真道长笑了,他站起来背起旧布包走了,沿着青石板路,往巷子口走去,背影清瘦挺拔,灰布道袍在晚风里微微晃动。
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种子,递给了云果果。
“师斧,介系神马种几?”
“苹果树的种子,你把它种下去,等它长大了,就会结出苹果。”
“苹果?圆圆滴辣个苹果?”
“嗯,圆圆的,红红的。”
云果果把种子攥在手心里。
“辣窝要把它种在哪里腻?”
“把它种在你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,种在你浇水不会忘记的地方,种在你心里。”
云果果看着那颗小小的种子。
“窝会好好种滴,等它长大鸟,结出苹果,窝给师斧留几颗。”
“好。”
云真道长真的走了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跟墙影融在一起,看不见了。
叽叽喳喳从屋檐上飞下来,落在云果果肩膀上叫了几声,云果果站在门槛后面,抱着那把老君爷爷亲手削的小木剑,看着老道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她低头把木剑翻过来,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果”字,然后把它小心地别在腰间——跟墨时砚送的那把短刀并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