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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老爹坐在堂屋里,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泥塑。云果果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进来的时候,他才松一口气。
“爷爷,泥肿麻,又坐得辣麻板正咧?像尊大佛腻。”
云果果绕着他转了两圈,又伸手去拽他的袖子。
“爷爷,走,跟窝去后院康康。窝帮泥把白菜种几播下去,凉亲说,后院滴地已经翻好了,就等泥去种。”
“泥要系叭种,地会伤心滴,地要系伤心了,明年就叭会长白菜了咧。”
陈老爹被云果果拉了起来,跟着她去了后院。
后院的泥地果然翻好了,松软湿润,土腥味扑面而来。陈老爹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踏实的神色。
他脱了外衣,卷起裤腿,抄起锄头就开始平地。
云果果在旁边给他递种子,递一颗说一句“泥辛苦鸟”。
陈老爹干得满头大汗,但精神头比前两日好多了,像一棵在屋里蔫了两天的白菜,重新栽回了土里。
陈小鱼比陈老爹适应得还要快,她对这间院子的第一印象就是“好大”,第二印象是“好亮”。
她从小到大住的土屋,只有两间房,一间做饭,一间睡觉,现在她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厢房,有案桌,有蜡烛,还有满满一架子的书。
她第一晚睡在新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不是因为不习惯,是因为觉得太不真实。她爬起来,打开窗户,看见隔壁辰王府的围墙上,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“小鱼!泥碎了吗?”
云果果趴在墙头上,朝她招手。
“没睡,果果你怎么还不睡?”
“窝碎叭桌,窝太开心了。泥和爷爷就住在隔壁,窝开心得像要飞起来。”
“窝要系飞起来了,就会撞到月亮,撞到月亮,就肥仙界了,所以窝叭能飞,窝只能趴墙头,泥下来,陪窝说话嘛!”
陈小鱼笑着翻出窗户,踩着墙根的一摞砖头,爬上了墙头。
两个小姑娘骑在墙头上,四只脚丫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院子里,像两片贴在一起的剪纸。
“小鱼,京城好叭好?”
“好,什么都好,就是太吵了,早上天不亮,就有卖豆腐脑的敲梆子声,我在陈家沟只听到鸡叫声,在这里,又是梆子声,又是车轮声,还有王府里练武的嘿哈声。”
“辣系窝三锅锅在练刀,他每天起来得很早,窝第一次来滴时候,也叭习惯,后来慢慢习惯了,窝会陪泥们慢慢习惯滴咧。”
陈小鱼把头靠在她肩上。
“果果,谢谢你。”
“谢窝干神马?窝又米有做神马,系凉亲父王接泥们来滴,窝只系想泥们了。”
“窝想泥们滴时候,窝就哭,哭完了,凉亲父王就去接泥们咧,所以,泥应该谢凉亲父王。”
“也谢你,没有你,我们也不会来京城。”
云果果想了想,觉得陈小鱼说得没错。
“辣就都谢吧,谢天谢地谢凉亲谢父王谢泥谢窝谢月亮,月亮今晚特别圆,阔能,也系来欢迎泥们来京城滴咧。”
陈小鱼抬头看了看月亮,今晚的月亮确实又大又圆的,仿佛像在笑。
陈小果对京城的适应方式,是另外一种,她对一切没见过的东西,都好奇到了极点。
陈小果住的厢房,窗台上摆着一盆海棠花,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伸手去拽海棠花的叶子,拽掉一片就往嘴里塞,云果果每次都抢得快,才没让她吃下去。
陈小果第一次见到辰王府花园里的锦鲤,激动得在陈小鱼怀里又蹦又跳,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。
第一次见到青音端来的水晶糕,她两只手同时伸过去,一手抓一块,全糊在自己脸上。
第一次见到凤玉瑶给她做的虎头鞋,她抱着鞋就啃,啃得鞋面上的老虎眼睛都花了。
云果果每天雷打不动地往隔壁跑三趟,早上跑一趟,给陈老爹送老刘蒸的馒头;中午跑一趟,带陈小鱼去逛京城的集市;傍晚跑一趟,陪小果在后院追公鸡。
公鸡到了京城之后,头两天不敢打鸣,缩在鸡笼里不出来,连母鸡都看不起它。
云果果就蹲在鸡笼外面,跟它说话,说京城的月亮,跟陈家沟一样圆,说这里的虫子,和陈家沟一样肥,说你再不打鸣,我就把你送回陈家沟。
第三天早上,公鸡终于打鸣了,声音又大又亮,把辰王府的侍卫们,都吓了一跳。
云果果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,光着脚跑到鸡笼前,给公鸡撒了一把米,还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给它鞠了一躬。
“窝代表京城欢迎泥,泥滴打鸣声,为京城滴早晨,增添了乡村滴风味,窝感谢泥。”
公鸡啄着米,头也不抬,但尾巴翘得更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