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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堂那场雪过去以后,旧屋顶又换过两次瓦。
第三年开春,顾小跑二十一岁。
头一回换得急,深灰里混了三片红瓦。又一个冬天过去,红瓦被雪压裂,刘青爬上屋顶,自己把它们换成了青黑色。
刘青如今已经能带新人。右腿曾被黑蛛拖伤,逢阴天仍会发麻。他爬屋顶时总先用左脚试瓦,踩稳了才把另一条腿挪上去。
他站在檐上喊:“顾师兄,
顾小跑抬头:“叫师兄可以,别把最重的也算我的。”
“上面写了顾。”
“顾小雨也是顾。”
顾小雨从门里探头:“我的阵纸没这么沉。”
那包东西最终还是落到顾小跑肩上。
里面装着十六只封好的药匣,要送往青芦坡。山下几处村镇正闹春寒咳疾,药脉守院赶制出一批温肺散,缺了这几味主药便开不了炉。
青芦坡也是这一届南路会武的擂场。
两年前赢来的六张战帖,一直压在同行队的木匣里。南路会武两年一开,今日午时前送药抵达,他们便能凭帖登台;误了时辰,战帖作废。张浩然已经先去报到,六个人却坚持把药箱一同送完再上擂。
两年把许多东西磨出了新样子。
火灵儿右肩已经能举锅,左肩遇冷时仍会先僵一下。冷月重新惯用右手剑,却不会再拿伤肩硬顶重刃。顾小雨右腕青肿早退,画长阵时仍会停下来转腕。孟秋白那柄裂过的木剑多了两层新皮,远看像缠得不太好看的树枝。
顾小跑胸口那条旧窄路没有消失。
五股弱气却比两年前听话。它们仍然谁也挤不过谁,只肯轮流来;顾小跑能把前一股收下,再放后一股出来,不至于每次都在胸口撞成一团。
去年秋收时,他背着湿药草走完半座山,回院后照常打坐,丹田才安安静静多容下一层气。窗外只有秋雨敲瓦,屋门从头到尾关着。吴长老后来扣过腕脉,只在修为册上写下“炼气六层”,又把册子合上。
火灵儿听说以后借了药堂的旧锅,说要替他多煎一只蛋,结果锅底漏火,蛋边焦成一圈。冷月把焦边切下来吃了,顾小雨则在家信里写:哥哥升了一层,早饭少了半只蛋。
顾小跑把剩下半只蛋吃得干干净净。那半只蛋和炼气六层一样,都是自己吃进肚里才算数。
家里的信也厚了一叠。
顾母问得最多的是吃饭,顾父问得最多的是灵石有没有乱花。顾小雨回信时把哥哥的饭量和花钱分别夸大一倍,顾小跑便在信角补一句:妹妹阵纸买得比肉贵。
第一封信里,顾小跑就把那块薄铁牌画在纸上,问父母当年究竟在哪里捡到他。顾小雨没有再把这一段裁掉,写好后就把信摔给哥哥重看一遍。
顾父的回信隔了一个月才到。前面照旧骂他们乱花灵石,到最后却换了一支笔,横着写下两行字:不是顾家村路边。牌别交给旁人,等你们一起回来,我和你娘说。
顾小雨先看见信,连封口裂开的毛边都没有撕掉,原样送到哥哥手里。兄妹俩后来各请过一次假,一次赶上山洪冲断归路,一次遇上外门疫病封山。那封信便一直收在顾小跑的薄牌旁边,等着一条真能走回家的路。
持剑傀儡里掉出的无名铁牌留在吴长老处,焦魁一直没有抓到。窃取三脉的旧炉被封,磨过名字的残册也留在宗门库。那件事没有消失,却也没有天天站在饭桌上。
临出发前,刘青从屋顶跳下来,把最后一道箱绳重新勒紧。他当年被黑丝拖进花沟,醒来第一句还惦记花盆,如今掌心已经磨出薄茧,蹲下捏箱扣时也像黄执事一样皱着眉。
“路上若真遇事,”他对跟着自己的新弟子说,“先护人,再护药。”
顾小跑在旁边问:“这句谁教的?”
刘青把最重那箱推给他:“被人救过以后,自己会记。”
青芦坡的药路沿山腰向北。
药匣分装在三只厚木箱里。顾小跑背着最重的一只走在秦小满身侧,两名护药弟子一前一后;火灵儿守前,冷月压后,顾小雨的两面小旗插在箱绳上,遇风轻轻摆动。
木箱里的药瓶一路闷闷相碰。刘青每听见一声,便回头看一眼绳扣,走在他身后的新弟子也跟着学,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箱角。
孟秋白在一处融雪水沟前停了脚。
沟上的旧木桥断了一根横板。
她用木剑挑开松板,露出桥下能落脚的石沿。队伍过到一半,山坡上突然响起剑鸣。
冷月先回头。
一道窄剑光贴着地面削来,正斩在最后一只药箱的背带上。
背箱弟子身体前扑。
冷月从后接住箱底,右手霜剑同时反挑。剑光被她引向雪沟,冰冷水面炸开一长串白沫。
“不是冲人。”她说。
第二道剑光已经从前面落下。
它斩的是第一只药箱。
火灵儿一脚踢中背箱弟子腿弯,让两人一同伏低。剑光擦过箱角,三只药匣飞出,沿斜坡向下滚。
灰色火线从林间窜出。
火没有追人,专追药匣。匣缝里漏出的药气刚被灰焰碰到,立刻像被吸走一样暗下去。
“护药!”黄执事带来的护药弟子喊。
顾小跑卸下背上的药箱,放到秦小满身前,转身扑向最远那只药匣。药匣正滚向断桥下方,桥边还有一个被剑气割伤小腿的弟子。他从断桥横木下钻过,左脚踩住石沿,一股土气沉进腰背,把人从斜坡上托回路面。
药匣继续往下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