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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说话。”
村民们已经拎水扑火。普通火一桶桶熄下去,灰火却还在啃箱封。火灵儿用掌中赤线逐条烧断灰痕,冷月霜剑压住烧裂的木梁,孟秋白以细藤把未燃的册箱从窗口拖出;秦小满的水带卷开烧松的封签,村民接住册页便往湿地上铺。
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跪在泥水里,从灰中摸出半页册纸。纸上只剩孙女名字里的一个“杏”字,他先用湿袖压住火星,又把旁边两页别家户册一同揣进怀里。那点灰火沿袖口往上爬,火灵儿伸手替他捻灭,自己掌上的旧裂口却被烫开。
方才举着顾小雨小脚印乱跑的孩子抱来一只小木瓢,水洒得自己满身都是,最后半瓢全浇在火灵儿手上。
“姐姐,疼吗?”
火灵儿吸着气,把那只手往背后藏:“疼。说明还没被烧成灰。”
孩子听不懂,只把木瓢塞给她,又转身去捡下一页。火灵儿用那只漏水的瓢压住纸角,弯腰同他一起把纸从泥里揭出来。
火停时,木楼只剩半边。
众人把保下的册箱抬回顾家院子,两个活口也由村民拖在后面。顾父让人把箱子放到屋檐下,顾母已经蹲在反扣于泥里的旧门匾旁。匾上那个烧残的“顾”字还朝着院门。
顾家原册也只保住大半。顾父顾母的名字还在,顾小雨出生那页只烧掉一个脚印;顾小跑入籍那页从中间裂开,村正旧章留在左边,“顾小跑”三个字只剩右边一个“跑”。
顾小雨蹲在屋檐下,把两半纸对回去。
纸缝缺了一角,名字拼不完整。
顾小跑走到她身旁:“不是已经有一个跑了吗?”
“闭嘴。”
顾小雨声音不高,手却抖得厉害。她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旧门匾。那个“顾”字被灰火烧掉大半,剩余木面还算完整。
她从灶前捡起一块木炭。
门匾太大,一只手翻不动。顾父扶左边,顾母扶右边,顾小跑想用肩帮忙,被秦小满按回去。最后是火灵儿与孟秋白把木匾抬正,冷月用剑鞘垫住缺角。
顾小雨跪在匾前。
她没有描原来那个烧坏的“顾”,先在旁边重新写下“顾小跑”三个字,再写“顾小雨”。兄妹名字一上一下,墨迹都是木炭黑,谁也不比谁浅。
写到最后一笔,木炭断在她指间。
顾父用拇指蹭了蹭上面那个“跑”字,黑灰沾进指纹里。顾小跑五岁入籍时,他嫌这个名字像随口喊的,偷偷请村正留过一格,想等攒钱再请先生换个体面字。顾母却把那一格填满了。
“他三岁刚会走,见谁摔了都往前跑。”顾母望着门匾,“跑得慢也跑,名字就这么留下的。”
顾小跑想说自己如今跑得并不慢,话到嘴边又停了。他看着那两道托住木匾的手,一只是父亲的,一只是母亲的;两只手都老了,也都曾瞒过他。
他没有因此叫出爹娘,只伸出没伤的左肩,替他们顶住往下滑的匾角。
顾小雨看着上面两个名字:“这块匾若挂回去,有人还会来烧。”
顾父扶着门匾的手紧了一下:“烧了再写。”
“写多少次?”
“你手还能动多少次,就写多少次。手不能动了,我写。”
顾小雨抬头:“你字比我哥还丑。”
顾父喉咙里那口气总算松出来一点:“所以你们两个得活久些。”
顾母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从顾小跑衣角上扯下一根烧焦线头,搓了几次也没搓断,最后低头用牙咬开。顾小跑看见她手指在抖,想叫一声娘,顾母却先把那根断线塞进他掌中。
“衣服脱下来,今晚补。”
“先说牌。”
“牌在小雨身上,丢不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以前。”
顾母终于看向他。她眼里有火熏出的红,也有一件藏了太久、今晚还不肯落地的事。
“今晚不说。”她道,“你若恨,就先恨我们一晚。明早吃过饭,再问。”
顾小跑握着那根焦线,没有点头。顾小雨也没劝他,只在两个名字
顾父张了几次嘴,最后只说:“先把匾抬起来。”
顾小跑站着没动。肩伤让他本来就不能抬,可这一回即使能抬,他也不想立刻伸手。
两个一直在传水的村民从两边接过门匾。顾父空出的双手垂在身侧,像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他去捡地上的木楔,捡起一块,又发现尺寸不对,便一直握着。
顾小雨写完短横,把剩下半截木炭递给父亲:“明早你补旧的顾字。”
顾父接住:“你不写?”
“我只写我们两个。这个家原来是谁的字,谁补。”
顾母抬头看了女儿一眼。顾小雨没有躲,也没因为母亲眼红便改口。
门匾被重新架上院墙时,顾父手里那块错楔还没放下。顾小跑从他身边经过,把合用的短楔踢到他脚边,却仍没有叫爹。
顾父弯腰换了木楔。第一锤落下太轻,第二锤才将它钉稳。
顾母看了一会儿,把那页裂开的户册收回匣中。
“门匾先挂,册以后再补。”
被顾父敲晕的灰衣修士在泥里醒来。冷月剑尖刚转向他,他便急声道:“信不是我们截的!有人从摸鱼宗内门把原信抄了一份,连顾家村方位一起卖出来!”
顾小跑一脚抵住灰衣修士肩头,以包着药布的前臂压住他胸口。
“卖给谁?”
灰衣修士看向顾小雨腰间阵袋:“买家不留名,只要那块牌的蜡印。山路上的人已经拿到了。”
真正的薄牌还在顾小雨身上。
可它被抹掉的形状,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那只看不见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