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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小跑拿到功值的第一件事,是买了一滴桐油。
器宗库房给油时,用的是一只拇指大的白瓷盏。管库弟子把细嘴铜壶倾斜,真只滴了一滴,油珠在盏底滚了半圈,薄得刚好盖住一个铜钱印。
“再来一点?”顾小跑趴在门板上问。
“一个功值,一滴油。”
“你们器宗连油都修得这么精细?”
管库弟子盖紧铜壶:“嫌少可以不要。”
顾小跑立刻用左手护住瓷盏。
林北林南抬着门板,把他从药棚送到临时修器棚。周医师只许他伏卧,兄弟俩便一前一后抬着,像抬一张会说话的长桌。顾小雨跟在旁边,左手始终扶着门板角,免得两人拐弯时撞到哥哥后背。
孟秋白已经在修器棚里。
两截木剑胚摆在膝上,断口缺掉一指宽。她削了一块同纹河青柳,正用细藤把补木固定进去。右手裹着药布,只能偶尔压一下,真正动刀与绕藤都靠左手。
顾小跑把白瓷盏递过去。
“赔你的。”
孟秋白低头看见那一滴油:“剑两截。”
“你当时只说一滴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借不坏。”
“这属于出借前判断失误。”
顾小雨在门板旁开口:“哥,你的功值够再买一滴。”
“妹妹为什么帮外人算我账?”
“因为外人救过你。”
孟秋白把瓷盏接走,油没有立刻抹到剑上。她先用小木片蘸起半滴,涂在补木接缝;剩下半滴则沿断开的木剑胚慢慢推开。焦黑木纹吃到油,颜色一点点深下去,断口仍在,至少不再扎手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顾小跑看着那两截剑:“真够?”
“再多会腻。”
“你要是早说,我能省半滴。”
孟秋白抬起蘸油木片,朝他焦卷的眉毛比了一下。顾小跑马上闭嘴。
修器棚里到处都是昨夜留下的东西。严教习的长刀卡在砧台上,卷刃要一寸寸敲回;杜照山的乌金枪卸下枪头,弯曲部分埋在热砂里缓慢回正;林家兄弟的圆盾并排靠墙,裂口一道在左,一道在右,远看仍像互相照镜子。
冷月坐在最里面。
旧剑横在鲁平膝上,三个新崩口已经磨去毛刺。冷月右腕重新上了木夹,左手握着一小块磨石,沿剑脊轻轻走。鲁平每听一次摩擦声,便把剑翻过一面。
“右手半年。”鲁平说。
“秦小满说的。”
“周医师说八个月。”
冷月手中磨石停了一下:“他多算两个月。”
“你少算六个月。”
张浩然坐在一旁整理断花枝。九片花全毁,枝杆也折得只剩三节。他把三节并在一起,以细线绑成一支短簪,插进自己发冠。
顾小跑看了半天:“这是新法宝?”
“旧账本。”
“戴头上不怕忘?”
“看见你就想得起来。”
顾小跑把脸重新埋回叠衣。
火灵儿掌上燎泡结了薄痂,右臂木板换过一副;秦小满的右腕仍浸在药水里,周医师摸过脉,只说深处仍乱,暂时不许重用;顾小雨画不了细阵,只能用炭条在宽木板上练直线。每画歪一条,她便在旁边再画一条,木板很快像被小虫爬满。
顾小跑最安静的时候,是秦小满给他换药。
药布揭开,后背倒刺伤从肩下拖到腰侧。秦小满左手持药刷,陈石负责递布。刷到左肋时,顾小跑身体绷紧,门板被指甲刮出四道白印。
“五条经脉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火脉烫伤,水脉发麻,木脉被藤气撑裂一点,金脉震伤,土脉压得最沉。”秦小满说,“都还在。”
“能筑基?”
秦小满把药刷往伤口上一按。
顾小跑脸埋进衣里,半天才重新出声:“不能就不能,医者也不能公报私仇。”
“能。”秦小满把刷子交给陈石,“周医师昨夜摸过脉。火脉、水脉、木脉伤得都不一样,只是被你在炉口硬拧过一次。再来一次,他真会打断你的腿。”
顾小跑侧过脸,看向修器棚里五个各忙各的人。
火灵儿正用左手给新木板钻孔,顾小雨画歪了第十七条线,孟秋白将两截剑并在膝上等油干,冷月低头磨剑,秦小满则继续给他刷药。
秦小满将药刷丢进热水,火灵儿正好把钻透的夹板举起来,对着光看孔。孟秋白换了根细藤,冷月手里的磨石也重新贴上剑脊。修器棚里响起细碎的钻木声、磨剑声与水沸声。
周医师从棚外进来,掀起顾小跑脚边的薄毯,先摸右腿,再摸左腿。他指腹压过几处穴位,顾小跑的脚趾一根根缩起。
“腿还能用。”周医师说,“等左肋不再渗血,试着站半炷香。站不住就躺回去,站住了也躺回去。”
顾小跑问:“两个结果有区别?”
“有。一个是你自己摔回去,一个是我把你按回去。”
顾小雨把炭条搁下:“我扶他。”
“你右肩吊着木板,拿什么扶?”
“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