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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橹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摊在船板上。火漆印上的蜡已经有点化了,纸边卷了毛,但字还清楚——下月初十,大同边境,三万斤铁料,五百石粮食。
这封信,是温守正通敌的铁证。陈橹说,顾大人说,一封信扳不倒温守正,得有人证。老五见过温家的船运铁、运粮、运人;我亲眼见过大同送人的车队;你带过三百一十七个兄弟死在北戎刀下。这些,都是人证。
人证有什么用?马锋问,京城不收。
京城不收,就让它收。陈橹看着那封信,温守正的根在江南。他在江南收税、圈地、养私兵、贩私盐,全有据可查。咱们在江南,把他的老底一件一件翻出来,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到时候,不是咱们求着京城收,是京城不得不收。
马锋沉默了一会儿:你是说,咱们在江南,挖温家的老底?
陈橹说,温家不是铁板一块。盐场、织坊、粮仓、船帮,到处都是他的人,也到处都是他的窟窿。咱们从盐场、从织户、从船工嘴里,一件一件把他的事记下来。等攒够了——
他顿了顿:再跟北边的账,一起算。
马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,他把刀插回鞘里,说了一个字:
但北边也得有人盯着。陈橹转向周铁柱,周叔,你走镖认识人多。能不能让道上的人,帮咱们盯着北边那条道?温家往大同送的东西,什么时候走、走哪条路,有多少人,都记下来。
周铁柱想了想:行。我在北边有几个老朋友,走镖的、开店的、摆渡的,都是能托付的人。我写几封信,托人捎过去。让他们盯着北边的动静,有消息,往江南传。
还有孟老头。老栓忽然开口,他被关在牢里,秋后问斩。我算了算,怕是没几天了。
陈橹的心一紧。孟老头——独山茶馆那个独眼老头,帮过他们,被安了私通反贼的罪。秋后问斩,就在眼前。
孟老头,救不了。陈橹说。他不想说这句话,可他说了。这一路,他学会了说这句话——救不了老钱,救不了顾怀清,现在,也救不了孟老头。
但得记着。他补了一句,记账上。漕河盟的账上,孟老头记一笔。
老栓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痕木板,又画了一道。木板上,已经密密麻麻刻满了道道。
船在震泽补完给养,继续往南。陈橹站在船头,看着北方的河面。天边有云,压得很低。
马锋。他说。
你那些兄弟的兵牌,还在吗?
留着。陈橹说,总有一天,咱们要拿着这些兵牌,回北边去。到那天,让它们一个个都有个说法。
马锋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布包,那里面,是三十七块兵牌。
船往南走,河面上的风越来越湿,越来越暖。可陈橹知道,北边的那场雪,还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