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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,关在闷罐车里,车板上打着铁笼子。一车少说二十个,脸都蒙着,手上拴着绳子。男的,女的,老的,小的,都有。有一个小的,看着才七八岁,被大人抱在怀里,没哭。那个大人——王醒木的声音忽然有点哑,我认识那张脸。
陈橹的心提了起来:
老钱。
陈橹的脑子嗡的一声。老钱——那个跟着他爹陈阿水坐小船去送沙土的老船工,那个在柳林渡替他爹划桨、被温家抓走的人,那个被串着往大同送的人。王醒木在铁门关,看见了他。
他……还活着?陈橹的声音有点抖。
活着。王醒木说,可也活得差不多了。他被人从车上推下来的时候,摔了一下,腿瘸了,站都站不稳。北戎的人过来,像挑牲口一样,捏了捏他的胳膊腿,说了句什么,像是嫌他老了。
陈橹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后来呢?他问。
后来,他就被北戎的人带走了。王醒木说,我躲在那座破庙里,隔着墙缝看的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南边。我不知道他是在看什么——看铁门关,看中原,还是看别的什么。
陈橹没说话。他想起老钱,想起他爹陈阿水,想起那条小船,在柳林渡的夜色里划走,再也没有回来。老钱跟他爹一起被抓,他爹死了,老钱被当成牲口,送到了铁门关,交到了北戎手里。
王先生,陈橹的声音很轻,老钱走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样?
王醒木沉默了一会儿,说:没哭,没喊,就是回头看了一眼南边。那一眼,我记下了。
陈橹低着头,看着自己攥紧的手,慢慢松开。
记下了就好。他说,王先生,等回了江南,你把铁门关的事,还有老钱,都编进书里。让天下人知道——温家把什么人,送到了什么地方。
能编。王醒木说,可书是书,人是人。老钱这个人,你们聚百业的人,还打算把他找回来吗?
陈橹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西边,铁门关的方向,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黄沙,和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
老钱被送进北戎手里了。他说,我一个人,救不了他。可只要他还活着,这条账,就还没完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,望着东边的天:先回江南,把菱荡湖稳住,把王先生的伤养好。等咱们攒够了力气——他顿了顿,去北戎,把老钱接回来。
风从戈壁上吹过来,把他的话吹散在沙里。可王醒木听见了,阿依古丽也听见了。
驼队继续往东走。身后,铁门关的方向,黄沙弥漫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