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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鬼芦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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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色由清透的河绿慢慢转为浑浊的暗褐。

小舟拐进一道极窄的口子之后,外面漕河的浪声一下子淡了,只剩下芦叶被风摩挲的沙沙响,还有船桨划动腐水的闷声。这便是鬼芦道的入口。

周橹把木桨放轻,几乎只是用桨叶轻点水面控着方向。水道两侧的芦苇密得像两堵高墙,杆茎粗如拇指,层层叠叠,仰头只能看见一线狭长的灰白天。水底浮着陈年芦根,偶尔撞上船底,发出闷闷的“咚”一声,惊得水面浮着的黑水蚤四散跳开。

“到这儿,温家的人多半不会追来了。”周橹侧耳听了片刻,身后早已听不到快船呼喝的声响,却半点没有松气,“只是这条路的凶险,不在追兵,而在脚下这片水。”

沈青靠在船舷,腰间包扎的伤口一路颠簸,隐隐作痛。他抬手按住油布裹紧的木匣,匣子贴着心口,沉甸甸的。一路从淮北厮杀奔逃,多少次险死还生,这匣子始终没有离身,匣子里一张张织户按下的指印,仿佛还带着匠人们手上染着的靛青颜料的温度。

沈錾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芦杆,时不时往侧边的水里戳一戳,测着水深。她自小跟着织户泡在水乡,水性、识水的本事不输船帮汉子,指尖触到芦杆上传来的绵软阻力,眉头轻轻一拧:“前面水变浅了,底下全是烂泥。”

李当家划着另一艘小船跟在他们身后,船上两名船帮弟兄手里扛着短斧,随时准备砍断横在水道上缠成一团的芦藤。他高声压着嗓子回话:“没错,往前再行二里,水道就要断了,船划不过去,得扛着小舟走一段泥沼地。那片沼泽最是要命,看着是一层薄薄的水草浮面,一脚踩错,直接陷进黑泥里,越挣越深。早年不少跑私货的,便是折在这一段。”

沈青抬眼望向茫茫芦海。这片地方像是被世人遗忘,没有渔舟,没有行人,连飞鸟都稀少,只有几只水鸦远远掠过苇尖,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。

“干粮和水都清点好了?”沈青问。

“分好了,”沈錾点头,“干饼、竹筒清水,草药也备着,你肩头的伤还得一日换一次药。就是能带的不多,走完鬼芦道接入大运河旁的小镇之前,很难再寻到人家补给。”

小舟又往前滑了百十丈,前方果然被一大片交错缠绕的芦根、浮草封死了水道。水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绿藻,看不出底下深浅,一股股淡淡的腐泥气息飘过来。

“停。”周橹收了桨,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
几人小心踩上长满水草的土墩,脚下软乎乎的,水草一踩就往外渗黑水。船帮弟兄麻利地解下小舟上的绑绳,四人合力,一声低喝,将这艘不大的渔舟抬了起来,扛在肩头。

扛船过沼泽,是漕河老船工的本事。寻常人只知道撑船行水,却很少有人知道,遇上断水的荒道,船便是脚,扛着船,遇泥放船浮水,遇路抬船步行。正是百业谋生练出的手段。

脚下没有路,只能踩着高出泥面一丛丛的芦墩往前走。一脚踏上去,整个人往下沉半尺,黑泥立刻裹住脚踝,拔脚的时候费力极了,咕叽咕叽响。李当家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粗长探杆,每一步都先往前面的地面用力戳三下,探清楚底下不是无底软泥,才落脚。

“跟着我的脚印,别乱踩。”他回头叮嘱,“看着茂盛平整的草皮,反倒最凶险,那是浮泥壳。”

沈青肩头用力,帮着托住船身一侧,肩头伤口被拉扯,一阵钻心的疼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,他咬着牙没出声。沈錾走在他身侧,留意到他脸色发白,悄悄伸手托了一把船底,分担了大半重量,低声:“别硬撑,我来多扛一点。”

“无妨。”沈青轻轻摇头,目光望向沼泽深处,“只要能走出这片鬼芦道,诉状送到京城,江南织户便多一分活路。”

一行人慢慢往前挪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脚步拔离淤泥的咕叽声、芦杆晃动的轻响。忽然,走在最前头的李当家猛地站住,探杆狠狠往前方一块平整的草甸扎下去,探杆一下子直直沉进去大半,没有碰到硬底。

“别动!”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,“前面这一大片全是浮泥,踩上去直接往下沉,得往左边绕一大圈。”

众人缓缓转向左侧,绕开这片夺命的浮沼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日头升到半空,湿热的水汽蒸腾上来,几个人衣衫全都沾了黑泥,浑身湿漉漉的。就在这时,远处芦丛之间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拨水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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