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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去打探。”狗蛋立刻开口,“我驾小渔划子过去,扮成打鱼的,靠近青泥码头看一看虚实,黄昏之前就能回来报信。”
“小心些,码头附近肯定有温家的暗探,不要多停留,远远观望就好,不要和码头守兵搭话。”沈青叮嘱一句。
狗蛋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出舱门,踏着船板到岸边解开一条极小的渔划子,抄起竹篙一点,小船悄无声息划入白茫茫的江面,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舱里剩下三人,继续细细谋划。
沈青把油纸包打开一角,里面的诉状纸页写得密密麻麻,每一条罪状纸页,是一群底层匠人赌上全部身家的控诉。
“这份诉状,千万不能直接裸露在外。”沈青低声道,“就算藏进丝包里面,也要再做防水,江水潮气重,一旦纸张泡烂,字迹全无,便是废纸一张。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沈錾伸手,“我那里还有两层蜂蜡浸过的油布,裹上之后,就算舱里有些潮气,一时半会儿浸不进去。体积不大,可以塞进捆丝的竹篾缝隙之中,不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老艄公叹了一口气,望向窗外茫茫大江:“但愿这一步棋能走通。江南多少织户,都押在这一张纸上。若是京城那边能受理,温家私设官织局的事情一查,他们的美梦就要碎了。若是送不到,温家的官织一开,往后江南织户,就如同笼中之雀,再也挣脱不开。”
“一定会送到。”沈青将诉状重新包好,紧紧握在手中,“我们一路拼到现在,多少次死里逃生,不会栽在最后这一段水路上。”
晨雾慢慢散去,一轮淡金色朝阳从江面缓缓浮起,江波被日光染成浅浅的金红色。芦花泊水寨之中,船帮的弟兄已经起身,修补渔网、磨砺渔叉,人人神色肃然,都清楚这一趟北上递送诉状,是决定江南匠人生死的一局。
到了午后,远处水面上,一点小黑影慢慢驶回水寨,是狗蛋回来了。他飞快把渔划子靠上船舷,纵身跳上来,快步奔入主舱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打探清楚了!”狗蛋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,喘着气开口,“贡丝船队一共五条大船,明晚停靠青泥码头。守兵一共二十二个人,分两班轮换,子时换岗,换岗的时候会有半柱香的空档,岸边巡逻的人会短暂错开。贡丝主船停在码头最内侧,离岸边丈余,船舷外侧只有一个守兵。”
老艄公眼神一凝:“半柱香的空档,时间很紧,登船、放好东西,立刻就要撤离,不能有半点耽搁。”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狗蛋压低声音,“我远远看见了,码头边上,除了官府的守兵,还有几个穿青布短衫的陌生人,不像是码头力夫,目光一直在江面上来回扫,多半就是温家安排的暗哨。他们不光盯着岸上,水上过往小船,全都要多看两眼。”
众人神色一凛。温家果然心思缜密,不光盯着各个渡口,连贡丝停靠的码头,也安插了人手。
“暗哨最难对付,他们认得不少我们船上弟兄的样貌。”沈錾眉头微蹙,“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的脸。登船的人,最好换上码头搬运力夫的粗布衣衫,脸上抹些泥灰,混在一众杂人里面,不容易被认出。”
沈青缓缓点头:“登船的人选,就我一个人上去。人多目标大,容易惊动值守。我趁换岗空档登船,沈錾你驾小划子在船侧的芦苇丛里面接应,老艄公带着船帮弟兄在外围远处待命,一旦出事,不要硬救,立刻撤走,保住诉状为第一要务。”
“不行,太凶险,你一个人上去。”狗蛋立刻反对,“万一船上藏着人,你一个人应付不来,我跟你一起上去,也好有个帮手。”
“两个人目标太大。”沈青轻轻摇头,“人一多,动作声响就大,很容易被暗哨或者船上守卫听见。半柱香时间,只够一个人行动。记住,诉状是头等大事,一旦情况不对,直接弃人保诉状,千万不要缠斗。”
舱内安静片刻,众人都明白,沈青说的是实话。这一趟行动,本就是刀尖走路。
老艄公沉声道:“既然定下来,今晚就休整,备齐要用的东西。油布、泥灰、力夫粗布衣裳,还有撤退的小划子,全都提前备好。明日落潮之后,我们动身往青泥码头而去。”
江风穿过船篷,吹得油灯火苗一阵晃动。一纸诉状,载着江南千百织户的活路,明日夜里,就要送入贡丝大船,踏上去往京城的漫漫长路。只是谁都心中清楚,温家布下的罗网远远没有收拢,青泥码头的这一夜,绝不会一帆风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