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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青泥码头的风灯一盏盏吹熄。
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晓雾,贡丝五条大船依次拔锚,粗大的木桨缓缓划开平静的江水,船身调转,顺着漕河主道向北行去。桅杆之上,官旗迎着晨风轻轻飘展,远远望去,气派安稳,谁也想不到货堆深处,藏着一份足以撼动温家官织大局的诉状。
三里之外隐蔽的江湾,芦花泊的大船静静泊在苇荡之间。
沈青、沈錾、狗蛋还有老艄公立在船头,远远隔着一层薄雾,目送贡丝船队缓缓驶离码头。五条大船连成一线,越走越远,慢慢化作江面上几道淡淡的黑影。
狗蛋手搭凉棚望了许久,直到船队快要看不见,才收回目光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总算上路了。这贡丝船一走,诉状离京城便近了一步。”
“还不到松气的时候。”老艄公眉头依旧拧着,指尖摩挲船舷粗糙的木纹,“昨夜船上差官说得明白,温家已经传信沿路提防。贡丝船队这一路千里漕河,巡检关卡一道接着一道,但凡其中一站,温家忽然派人上船细查丝包,我们昨夜一番冒险,尽数白费。”
沈青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北边蜿蜒而去的漕水:“贡丝船走主漕,行速慢,船上还要时不时停岸补给。我们不走主河道,走旁边一条旧河汊,是早年漕运废弃的老水道,水深勉强容得下我们这条大船,路程更近,能抢先一步赶到前面的临津渡口。我们守在临津,远远盯着贡丝船队靠岸的动静,一旦那边有异样,也好及时出手。”
“那条旧汊道?”老艄公神色一动,随即点头,“我年轻的时候跑船走过几回,水道弯弯曲曲,两岸尽是芦苇,大半行船的都嫌绕路不肯走,正好避开沿岸温家布下的眼线。只是水道里面暗礁不少,行船要万分小心。”
“我来掌舵。”老艄公跨步走向舵位,“这条水路,没人比我更熟。”
船帮弟兄立刻各司其职,起锚、撑篙,大船悄无声息离开江湾,折向一旁狭窄幽深的旧河汊入口。
这条废弃水道果然如老艄公所说,两岸密密匝匝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荻,几乎把河面夹在中间,天光都被苇叶滤得暗淡许多。河道九曲八弯,时不时能看见水面下露出一点点黑色礁石的尖顶,船行之时,篙手不停探着水深,小心翼翼避开水下隐患。行船之间,只听见篙杆点水的声响,连鸟鸣都显得格外稀少,一派荒寂。
狗蛋靠在船边,手里把玩着短渔叉,低声开口:“温家若是要查验贡船,最有可能在哪一处动手?”
“临津渡口。”沈錾蹲下身,捡了一块湿润的泥土,在船板上简单画出漕河沿线的关卡位置,“临津是北上第一个大码头,巡检司人手足,也是温家打点最深的一站。贡丝船队正常会在那里停半个时辰,补充淡水。若是温家收到消息,最有可能就在临津下令登船盘查贡丝。”
沈青看着泥地上简易的河道图:“只要过了临津,再往北,就是府城地界,那边的官吏温家还没有全部打通,风险会小上不少。临津便是这一路最紧要的关口。”
大船一路在苇荡旧水道里穿行,行得虽慢,胜在抄了近路。将近未时,前方苇丛豁然一开,旧河汊汇入主漕支流,隔着一片河滩,远远便能看见临津渡口的轮廓。
老艄公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轻轻把船驶进一大片深水芦苇丛藏好,只留一个狭小缝隙,可以遥遥望见渡口码头。
临津渡口比青泥码头热闹不少,岸上人来人往,粮船、渔舟停靠一排,巡检司的弓手披甲持矛,沿着岸堤来回巡逻。码头入口处立着巡检司的木牌,几名兵卒站在道口,凡是入港船只,都要抬眼打量一番。
众人伏在船舷之后,静静等候贡丝船队的到来。
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。
午后日头渐渐偏斜,晒在水面上波光晃眼。就在这时,渡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。
“哒哒哒——哒哒哒——”
马蹄声极急,尘土飞扬,一匹快马一路狂奔,直奔临津巡检司大门。马上之人一身青布劲装,腰间挂着温家的铜牌,身子伏在马背之上,一路不停,径直冲到巡检司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。
“是温家的信使!”狗蛋身子一缩,压低声音,“看他的装束,是温府专门跑沿路传信的人,急急忙忙跑到巡检司,绝不会是什么小事。”
沈青心头猛地一沉,目光紧紧盯着巡检司门口。
那信使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丢给门边值守的弓手,脚步飞快冲进巡检司大门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