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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岸上火,汊道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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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泄洪汊道的入口灌进来,卷着河面上的水汽扑在贡丝船的帆面上,帆布被扯得哗哗直响,像无数只受惊的水鸟在扑腾翅膀。

沈青手扶船舷,指尖扣紧船板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刻痕。这些刻痕是常年跑漕河的船工随手留下的记号,哪一处水底下藏着暗礁,哪一段河道涨水之后容易改道,全都记在这木头上面。他抬眼望向两岸,黑漆漆的堤岸静得吓人,只有远处官道上隐约飘来一点灯火,那点光移动得不快,却一步一步朝着汊道的出口逼过来。

“官兵已经沿着河岸搜过来了,堵死主河口只是第一步,他们迟早会查到这条泄洪支汊。”说话的是艄公老周,裤脚挽到膝盖,小腿上布满常年泡在河水里生出的暗褐色皴皮,手里攥着一根丈多长的竹篙,篙头铁尖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他跑漕河四十余年,大大小小的水道闭着眼都能摸过去,这条平时只有汛期才会通水的汊道,正是他给众人指的藏身之处,只是谁都清楚,这里只能暂避一时,绝非长久落脚的地方。

船舱里面,柳织娘正小心翼翼拆开外层裹着贡丝的麻布。那一卷卷鲜亮的贡丝整齐码放在船舱底,最中间的几捆丝束内里,牢牢封藏着他们拼死一路护送到这里的诉状。纸面薄薄一纸,上面一笔一笔记满了官织局盘剥织户、漕口官吏克扣船帮饷银的一桩桩实证,是江南万千匠人、船户拿性命换出来的凭据。柳织娘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字迹尚还干燥,一路闯关卡、破水战,总算没有被河水浸坏。

“诉状不能丢,一旦落到官府手里,苏州那些还困在织坊里的弟兄,全都没有活路。”柳织娘声音压得很低,眉峰紧紧蹙着,“我们躲在这里,只是缓兵之计,汊道两头狭窄,若是官兵封死入口,这整条水道便是一处死笼,进不得,退不出。”

沈錾立在船尾,手里捏着一把短凿。她的武功本就出自冶铁工坊的手艺,凿子在她手中,既能凿开生铁铸件,也能瞬间破甲伤人。方才一路突围,便是她潜下水底,一凿敲断敌船的锚链,才给贡丝船挣出驶入汊道的机会。她侧耳听着远处岸上传来的人声,眉头一挑:“不止一路人马,岸上有步行的兵丁,还有骑马的斥候,正在沿着堤岸逐段排查河道。不出半个时辰,便能寻到汊道口。”

狗蛋趴在船舷边,半个脑袋探出去望向水面,少年人眼神锐利,是跟着采药山堂的人进山练出来的眼力。他忽然低声开口:“水里也有动静,有小船划过来了,船桨拨水的声响很轻,是刻意不想让人听见。”

众人立刻噤声,全都朝着汊道入口的方向望过去。夜色沉沉,水面黑如墨汁,不多时,几道极淡的水纹缓缓推开,三只窄小的巡哨快船,悄无声息滑进了泄洪汊道。船上的兵卒手里都举着火折子,火光一晃一晃,扫过两岸芦苇,慢慢向着贡丝船藏身的位置靠近。

老周一把吹灭船上仅有的油灯,整条船瞬间沉入黑暗。他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,竹篙轻轻一点水底淤泥,贡丝船缓缓往芦苇丛深处挪了数丈,厚厚的芦杆立在船身外侧,勉强将船体遮挡起来。

巡哨船越来越近,火折子的光亮已经照到了近处的水面。船上领头的什长粗着嗓子喊话,声音在狭窄的汊道来回回荡:“奉漕口守备令,搜查所有支汊水道!见到可疑船只立刻拦下,船上人等一概拿下,不得放走一人!”

一只巡哨船从贡丝船外侧数丈的水面划过去,火光扫过成片芦苇,差一点就要照到藏在里面的船板。狗蛋屏住呼吸,手悄悄摸到腰间采药用的短镰。沈錾将短凿横在身前,身子微微压低,只要巡哨船再往前靠上几步,便要动手。

就在这时,对岸忽然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一团明火猛地蹿上半空!

岸边上堆着的干枯芦草被人点燃,大火一瞬间席卷整片滩涂,滚滚黑烟直冲夜空。火光冲天,把半条河岸照得一片通红。巡哨船上的兵卒猛地转头望向起火的方向,皆是一惊。

“起火了!西岸芦苇滩烧起来了!”

“快去禀报守备大人!怕是有人故意放火引我们过去!”

三只巡哨船再也顾不上继续往汊道深处搜查,调转船头,匆匆划着船朝着起火的河口赶过去。竹桨拍击水面的声音渐渐远去,汊道之中,终于又回归安静,只剩下远处岸边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响。

柳织娘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眼看向沈青:“是船帮留下来接应我们的人?”

沈青微微点头,方才安排突围的时候,便已经和船帮的头领说好,一旦官兵追得太紧,便在汊道外侧滩涂放火,引开巡哨的人手,为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。只是这一把火只能拖住官兵片刻,等那边火势稍稍稳住,守备立刻便会反应过来,这只是调虎离山的幌子,转头还会带人折返回来封锁汊道。

“时间不多,我们要立刻想办法离开这条泄洪道。”沈青走到老周身旁,低头看向水面,“老周,这条汊道往前,还有别的出口吗?”

老周摇了摇头,竹篙往水底戳了戳,感受水下淤泥深浅:“汛期大水漫上来的时候,这条支汊能连通另外一处旧河湾,但是如今水势退了大半,中间有一道淤泥浅坝拦着,水位不够,大船根本越不过去,只有小舢板勉强能推过去。咱们这艘贡丝船吃水深,硬往前开,一定会搁浅在泥坝上面,到时候船动弹不得,就是活靶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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