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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橹声归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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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石隘的围解,不是一声鼓响、一场大胜那样干脆利落。

北戎人探到后方贪腐的主谋已经被拘,内应的通路彻底断掉,强攻雁门堡得不偿失,便趁着夜色拔营,缓缓退向关外。晨雾漫过山谷的时候,城头的守军才敢确信,那些日夜悬在头顶的马蹄声、箭啸声、火捆漂在河面上的噼啪声,真的停下来了。

援军开进雁门堡那日,街巷里静得吓人。不少人靠着土墙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挖土的铁铲、烧火的柴棍,脸上凝着黑灰与血痂。账册与诉状由专人快马送往镇北将军幕府,一页页账、一笔笔私银往来,把温守正连同京里、漕河沿线一串勾连的人牢牢钉死。案子审得很慢,没有一日之间尽数伏法的快意,只是一点点捋清盘根错节的利益网,漕河三十六帮的污名,慢慢洗刷干净。

没有盛大的庆功宴。堡里存粮不多,伤员还占着大半屋舍,最先做的事是清整尸骸、掩埋死者,修补被撞塌的女墙,疏通被土石堵死的涧渠。

陈橹蹲在渠边,帮着匠人搬石块。他一身旧短衫,手臂上一道被箭镞划开的长疤还未长好,一动就扯着皮肉发疼。他本就是漕河上摇橹的人,不懂得阵图谋略,一路从江南北上,只凭着一股不肯让船帮弟兄白白送命的执念,护着那卷要命的账册闯过地道、山涧、重重埋伏。围城最苦那几日,堡里人心浮动,有人私下商量开城投降,是他一趟趟穿梭在民居之间,说清一旦城破,关外铁骑不会分辨谁是顺民,所有人都活不成。

沈錾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渠岸。

她肩头的旧伤在连日阴雨里反复作痛,时常要悄悄按住肩头才能站稳。这一场守局里,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决断:假渠惑敌、夜遣死士、石上留书离间敌营,多少次把整座堡从悬崖边上拉回来。官府的人来了之后,曾有人私下传话,说上头看重她的心思,想邀她入幕,协助清查漕河与边关积弊。

沈錾没有立刻答复,只是安静看着涧水重新顺着渠道,缓缓流进堡里的蓄水池。

这一日傍晚,众人聚在堡中破败的关帝庙前,各自盘算往后的去处。

张愣子依旧是雁门的百户。围城时他是守将,刀劈过登城的敌兵,也压下过哗变的乡勇。案子落定之后,他递了文书,请求继续留在雁门堡。他不想升迁去往内地繁华州县,只愿守着这道关口。往后他要重新编组乡勇,修缮烽燧,按月给戍卒足额发饷,抚恤阵亡者的家小。他见过边城倾覆是什么样子,不愿再让这里的百姓再受一次围困之苦。马锋留在他麾下,这个年轻的斥候,在涧口伏击、夜探敌营里练出了一身胆气,往后跟着张愣子巡山查哨,守着黑石隘这条山道。

周樵伤得最重。当初潜入敌营纵火,被北戎人抓住拷打,一条腿落下病根,走远路便一瘸一拐。封赏下来的时候,他直接推了。他说自己本就是山里樵夫,做不来官场上的应酬。战事平息之后,他搬到后山的旧草屋,依旧采药、砍柴,偶尔独自走到当年凿石留书的崖壁下,静静站上半晌。他不常提起血战的日子,只是山里谁家有急病,他会背着药筐赶过去。

周老冶和陈石带着一众匠人,没有跟着南下。他们在雁门堡外寻了一处旧冶炉,重新升起炉火。不再是赶造守城的铁矛、撞钩,而是打犁、打锄头、修水车。百业的本事,从来不止用来杀人守城。乱世以炉火御敌,太平便以铁器养地。附近屯田的流民,都来找他们定制农具,炉火日夜不熄,成了边城之外一处安稳的烟火。

狗蛋早早打定主意,跟着陈橹、沈錾回江南。

这一路,他数次挡在沈錾身前,刀劈斧砍,身上伤疤一层叠一层。有人劝他留在边关从军,凭战功谋一份钱粮,他摇头。他说自己的根不在边塞,在漕河的渡口。回去之后,他打算在船帮里教后生本事,不是教逞凶斗狠,而是教水里自保、识辨险滩,教他们遇到苛吏欺压时,怎么抱团守住自己的活路。

该离别的时候到了。

陈橹和沈錾辞别雁门众人,跟着南下的流民队伍,一路往漕河走。路上走得很慢,沿途看见流离的百姓慢慢回乡,荒地重新有人耕种,关卡之上不再随意扣船索贿。路上偶尔听见路人说起雁门堡的旧事,大多只当是一段遥远的边关传说,很少有人记得,守住那座城的,大半都是漕帮、匠人、樵夫这样的布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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