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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入夏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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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那天,日头忽然就毒了起来。

苏然早起时,天台上的石板已经被晒得发烫。她赤脚踩上去,脚底一缩,退回来穿了鞋。花坛里苏雨种的三颗蓝芽籽已经出苗了,三根细茎立在旧灯旁边,叶心各顶着一粒极小的蓝点。小满正用一片旧瓦给它们遮荫。苏然蹲下看。瓦片不大,可刚好罩住三根苗,把日头挡了大半。小满说:“太晒。遮一遮。”苏然点头。她站起来,朝南看。城南旧槽的光在日头底下几乎看不见,可她知道,入夏后灯路反而更稳。方教官说过,天越热,地脉越活。灯脉顺着水脉走,水脉又跟着地气走。入夏后地气最盛,灯路也最实。

早饭时,周婶煮了绿豆汤。她说今年绿豆是北坡村葛大川托人带下来的,比城南自家种的多收了一茬。苏然喝了一碗,凉丝丝的。小满和苏雨也喝了。苏雨喝得快,喝完把碗递给周婶,说还要。周婶又给他盛了半碗。陆铮从外面回来时,额上全是汗。他洗了把脸,坐下来。苏然问他:“水厂那边怎么样?”陆铮说:“西边蓝草到正门了。小石头嵌的那块瓦亮了一夜。今早我去看,水厂后墙一片都是蓝的。”苏然点头。陆铮又说:“钱松昨天回石桥村了。走之前去水厂看了一眼,说以后不用天天来人看了。水厂的人自己会看。”苏然说:“好事。”

入夏后第三天,石桥村来了人。是贺兰托人带的口信。说外三槽入夏后稳着,三处灯座都亮。河滩尽头钱松立的“北界”石碑也立稳了,北边有人路过看见,在碑旁添了一小堆石头,算是认了界。贺兰还提了一句,石桥村外三槽边上新开了几垄地,种的是从城南分去的蓝芽。苗出得好。苏然把口信记下。她朝北看。北边的天比入春时高,云也白了。旧槽的光沿着旧街铺出去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那天午后,小石头来找苏雨。他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,是刚摘的薄荷,叶子还带着露水。他说:“给你家蓝芽遮荫。”苏雨接过去,闻了闻。小石头又说:“水厂那块瓦亮了。”苏雨说:“我听说了。”小石头说:“路铃姐说,以后水厂也有灯了。”苏雨点头。他把薄荷叶分了一半,放在旧灯旁边。小石头蹲在花坛边看蓝芽。三根苗比前几天又高了些,叶心那粒蓝点比别处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家蓝芽多。”苏雨说:“你家土豆多。”小石头笑了。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,一个数蓝芽,一个数土豆。数完,小石头说:“等秋天,我家土豆收了,分你家一半。”苏雨说:“等我家蓝芽开了,分你家一朵。”小石头点头。两个人蹲了一会儿,下楼去了。

入夏后第五天,路铃从牌坊过来,说旧巷里又多了两处蓝草芽。一处是孙家门口,一处是巷尾周家老夫妻的鸡棚边。草芽不大,可都从石缝里冒出来,贴着地面往南铺。路铃在牌坊下换完夏芯后,绕去旧巷看了一圈。回来跟苏然说:“草往南边老楼方向走了。”苏然问:“到老楼了?”路铃说:“还没。可每天在挪。入夏前在取水站,入夏后过了取水站,往老楼巷口去了。”苏然点头。她走到楼后渠边。渠水比入春时清,底下的蓝纹更深。她蹲下看了一会儿。贺二挑水过来,说:“这水今年比去年凉。可地里的菜长得比去年快。”苏然站起来。她朝菜地看。韭菜、生菜、豆角、黄瓜,一垄一垄绿着。贺二说:“入夏后能收两茬豆角。”苏然说:“好事。”

入夏后第七天,方教官在总控中心整理夏季数据时,发现了一件事。灯脉入夏后出现了一段新的延伸——从水厂往东,进了旧城南东边的仓库区。他说:“东边以前没灯路。可入夏后地气盛,从水厂分了一小段往东。”苏然问:“仓库区那边有人吗?”方教官说:“有。孙家男人在仓库里帮忙,说那边还有几户旧人住着。以前没嵌瓦。”苏然点头。她让小石头去仓库区看看。小石头第二天一早去了,回来跟路铃说,仓库区那边有三间旧屋,住着两户人家。一户姓赵,一户姓李。屋里没有瓦灯,可门口的石缝里也冒出了蓝草芽。小石头把这事告诉了苏然。苏然说:“让他们自己看。想嵌瓦就找路铃。”小石头点头,跑回去告诉了赵家和李家。过了两日,赵家男人来找路铃要地衣粉,说想嵌瓦。路铃给了他粉,又教了他嵌瓦的规矩。赵家嵌瓦那天,小石头蹲在旁边看。瓦嵌上后,夜里亮了。仓库区那边也有了灯。

入夏后第十天,苏然去旧巷走了走。蓝草从牌坊铺到老楼巷口,又从老楼巷口铺到取水站。往西,铺到水厂。往东,进了仓库区。旧巷里七处瓦灯亮着,仓库区两处新瓦也亮着。她站在牌坊下朝四面看。蓝草从牌坊往四个方向铺出去,像从中心长出来的根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小满抱着旧灯从老楼下来,走到牌坊下。她说:“四面都有了。”苏然问:“什么四面?”小满说:“草。北到北坡村,南到老楼,西到水厂,东到仓库。四面都有了。”苏然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脚下。石缝里的蓝草比前些日子密了,草根扎得深。她慢慢蹲下,把手伸进石缝边的土里。土很热,可底下有凉意——那是灯脉从深处渗上来的。她收回手。站起来。小满把旧灯搁在牌坊下。蓝火稳稳的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。小满说:“它开花了。”苏然问:“谁?”小满说:“北边的。石满仓种的。开了七朵。”苏然朝北看。北边的天很高,看不见黑松岭。可她知道,那边的蓝芽开了七朵。和城南一样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转身朝回走。小满跟上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旧巷。蓝草从脚下铺到老楼。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天很长。日头很高。她走进铁门,听见周婶在灶上炒菜。她上楼。苏雨和小满在房间里。陆铮从外面回来。一切都照旧。可她知道,照旧底下,四面都亮了。她坐下来吃饭。窗外,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她低头扒饭。没说话。可她知道,路又长了一截。长到水厂,长到仓库,长到四面。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。站起来。收拾碗筷。然后上楼。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。旧灯放在两人之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轻轻带上门。走到天台边。城南旧槽亮着。旧巷瓦灯亮着。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。她把手伸进土里。土很暖。她收回手。下楼。回房。躺下。听着渠水声。很轻。很稳。她闭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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