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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东瓦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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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,小石头就去找赵家男人了。

他背着一只小布兜,里面装着旧布、一小截炭条和一把从吴瓦匠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小铲子。赵家男人刚起来,正在门口生炉子。小石头说:“去巷尾。”赵家男人笑了笑,把手里的柴放下,回屋拿了把旧锤子。两个人朝东巷深处走。巷子窄,石板碎,两边的墙基上爬满枯藤。走了十几步,赵家男人指着一处塌了大半的屋基说:“这是以前东巷第三户。姓孙。后来人走了,屋子倒了。”小石头蹲下看。屋基上全是碎砖和瓦片,草长得深。他用小铲子拨开一层草,底下露出几块叠在一起的旧瓦。他一块一块往外捡。第一块缺角,没有字。第二块裂了缝,上面有半个六边形。第三块压在可笔画深。是个“东”字。和灯墙那片正相反——灯墙那片缺右边,这片缺左边。他把两片瓦拼在一起,一个完整的“东”字露了出来。赵家男人蹲下看了一会儿,说:“对上了。”小石头把瓦片收进布兜。站起来。继续往里走。

巷尾更窄,草更深。几处旧屋基连在一起,像一片被荒草吞掉的旧院子。小石头和赵家男人在里头翻了半个时辰,又找出三块瓦。一块上面有个“灯”字,缺了下半。一块只剩一个六边形的边。还有一块没有字,可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,和牌坊下铜管上的纹路一样。小石头把四块瓦都收好。赵家男人看了看天,说:“该回了。日头高了。”小石头点头。两个人原路返回。

回到灯墙边,路铃已经在了。她正蹲在墙前看昨天嵌的那片“东”字瓦。小石头把布兜打开,四块瓦摊在石阶上。路铃一块一块看过去。她把那片缺左边的“东”字瓦和墙上那片缺右边的拼在一起。合缝处严丝合缝,像从没断过。她站起来,说:“这片能嵌。缺的那块补上,东字就全了。”小石头问:“其他几块呢?”路铃说:“‘灯’字瓦嵌旁边。没字的嵌墙基。纹路那块先留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小石头点头。赵家男人取了灰浆,把拼好的“东”字瓦嵌在灯墙正中。瓦片合缝处填了灰,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断痕。小石头退了两步看。完整的“东”字朝南,和牌坊方向对着。路铃在瓦缝里撒了一小撮地衣粉。粉渗下去后,东字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蓝。小石头蹲在墙下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朝巷口跑。

晌午时,苏然来了东巷。她是听小石头说的,说灯墙上的字补全了。她走到灯墙前站住。完整的“东”字嵌在墙正中,旁边嵌着那片“灯”字瓦。灯墙不高,可修得齐整。蓝草从巷口铺到灯墙,又从灯墙往巷尾铺。她蹲下看了一会儿。小石头在旁边说:“补全了。”苏然点头。她站起来,朝巷子深处看。蓝草从脚下铺到巷尾。她问赵家男人:“东巷还有几户?”赵家男人说:“原先十几户。如今就我们两家,加上前几日来的那对夫妻。三户。”苏然说:“够了。慢慢来。”赵家男人点头。

那天下午,小石头又去了趟东巷最里头那对年轻夫妻家。男人姓周,女人姓孙。周木工正在修自家塌了半边的门框。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家有瓦吗?”周木工说:“没有。不过后面院子里有一堆碎砖,可能有。”小石头便去院子里翻。翻了大半个时辰,真翻出一块旧瓦。瓦片完整,上面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他拿着瓦跑去找路铃。路铃看了,说:“安字瓦。旧城南人家嵌在门上的,求平安。”小石头问:“能嵌吗?”路铃说:“能。嵌你家门上。”小石头摇头:“嵌东巷。周家。”路铃点头。第二天,周木工把小石头翻出来的“安”字瓦嵌在了自家门框上。嵌完,路铃撒粉。入夜后,瓦上“安”字泛蓝。周家女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:“亮了。”小石头蹲在旁边看。他说:“东巷也有灯了。”周木工笑了。

入夏后半个月,东巷里三户人家门前都亮了瓦。灯墙上“东”字完整亮着,“灯”字瓦在旁边,墙基嵌了无字瓦。蓝草从巷口铺到灯墙,又从灯墙铺到巷尾。小石头每天早上跑一趟东巷,看瓦,看草,看新开的蓝芽。他把东巷的瓦和草画在旧巷那幅地图上,添了几道线。苏然有一次路过时看见了,蹲下看了看。小石头指着地图说:“东边到东巷。北边到牌坊。南边到老楼。西边到水厂。”苏然点头。她站起来,朝东巷方向看。日头很高,蓝草在墙根下伏着,叶心泛蓝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转身朝回走。经过牌坊时,路铃正在给旧槽换芯。铜扣干干爽爽的,基座砖缝里的铜管断口处蓝光比前些日子又亮了些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朝老楼走。铁门开着,赵叔在门房补鞋。她上楼。小满正带着苏雨在天台看蓝芽。三根苗又长高了些,叶心蓝点比前几日深。她蹲下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。朝东南看。东巷方向的天很蓝,云很白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转身下楼。周婶在灶上留了饭。她坐下来吃。苏雨和小满在旁边。陆铮从外面回来,洗了手坐下。窗外,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东巷方向也有几处瓦灯亮着,和旧巷的灯隔着厂房,遥遥相对。她低头扒饭。没说话。可她知道,路又长了一截。长到东巷,长到灯墙,长到每一片碎瓦底下。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。站起来。收拾碗筷。然后上楼。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。旧灯放在两人之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轻轻带上门。走到天台边。城南旧槽亮着。旧巷瓦灯亮着。东巷瓦灯也亮着。她把手伸进土里。土很暖。她收回手。下楼。回房。躺下。听着渠水声。很轻。很稳。她闭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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