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续字瓦亮了的第三天,小石头照旧去了城南渡口。
那天上午日头很好,蓝草从石阶边往南铺,叶心泛着极淡的蓝。他蹲在石阶最下一级,把瓦片搁在膝头看了一会儿,揣回兜里,站起来准备上石阶。这时从南边来了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背着旧布包,裤腿挽到膝盖。他走过蓝草地,到了石阶前,看见小石头,愣了一下。他问:“这是城南渡口?”小石头点头。年轻人问:“往上走就是城南?”小石头说:“对。顺石阶上去,过牌坊就是。”年轻人松了口气,蹲下捧了石阶边的渠水喝了两口,站起来朝石阶上走。走过小石头身边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他低头看脚下。他站在第三级石阶上,说:“这石头是热的。”小石头走过去,蹲下摸了摸。确实温温的。年轻人说:“我从南边来。过柳溪,过松溪,翻了两道岭。一路石阶是凉的,就这一级是热的。”小石头想起渡口石槽底下封着的石台,又想起梦里那条往下的石阶。他站起来,说:“你先上去。我看看。”年轻人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小石头蹲在第三级石阶上,把手掌整个贴上去。石面温温的。他低头看石阶,一共七级。他梦里往下走,走了很多级。他蹲在石槽边,把手贴在槽底。槽底是凉的。他蹲在石阶与石槽之间想了一会儿,站起来跑回城南。
路铃正在牌坊下换芯。小石头喘着气说:“渡口石阶第三级是热的。有人从南边来,踩上去,石阶就应。”路铃放下灯芯,想了想,说:“旧城南的渡口石阶,级级有根。从底下往上数,第一级是水根,第二级是土根,第三级是人根。人根是给人走的。走的人越多,越温。”小石头问:“什么是人根?”路铃说:“渡口是给人过的。过的人多了,石阶就认人。有人从南边来,踩上去,石阶就应。”小石头蹲下,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,站起来跑回渡口。
年轻人已经上了石阶,往牌坊方向走了。小石头在旧巷口追上他,问:“你从南边哪儿来?”年轻人说:“青石坳再往南,一个叫石盘的地方。村里人让我先来看看。”小石头问:“石盘有灯吗?”年轻人说:“没有。可井里有蓝水,地里长蓝草。我们顺着蓝草走。”小石头点头,领他去了牌坊。路铃安排了住处。年轻人叫石根。
那天傍晚,小石头蹲在城南渡口,把续字瓦掏出来,搁在第三级石阶上。瓦面温着。他伸出手,在续字上按了按。瓦面没更亮,可石阶是温的。他站起来朝南看。石根从南边来,踩了第三级石阶,石阶应了。他想起路铃说的“人根”。他把瓦片收好,跑回天台。
苏然在天台边。小石头跑上来,蹲在花坛边把石阶的事说了。苏然蹲下看那片续字瓦,问:“石阶认人?”小石头说:“路铃姐说,人根认人。走的人越多,越温。”苏然站起来朝南看。城南渡口方向看不见,可她知道,从南边来的人,从北边来的人,从东边来的人,从西边来的人,过城南渡口的人越来越多。石阶第三级会越来越温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转身下楼。苏雨和小满正在桌边。陆铮从外面回来,洗了手坐下。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她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
入春后第二十天,城南渡口石阶第三级又温了一回。这回是个从更南边来的老妇人,拄着拐,走过蓝草地,踩上第三级石阶。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脚下,说:“这石头是活的。”小石头正蹲在石阶上,站起来问:“你从哪儿来?”老妇人说:“石盘再往南,一个叫柳坪的地方。走了七天。一路石阶是凉的,就这一级是热的。”小石头点头,领她上了石阶。路铃安排了住处,老妇人姓柳。她说柳坪也有蓝草,井里也有蓝水,只是没有瓦。小石头蹲在牌坊下,看柳坪来的老妇人走进旧巷。他站起来跑回渡口,蹲在第三级石阶上,把手贴上去。石阶温着。他想起石根,想起柳坪来的老妇人。他站起来朝南看。从城南渡口往南,蓝草一路铺过去。过柳溪,过松溪,过青石坳,过石盘,往柳坪。石阶会越来越温。他蹲下,把续字瓦掏出来,搁在第三级石阶上。他蹲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收好瓦片,朝回走。
那天夜里,小石头蹲在花坛边,把续字瓦放在“基”字砖缝旁,说:“姐姐,石阶又温了。”苏然问:“谁踩的?”小石头说:“柳坪来的。更南边。”苏然朝南看。南边的天暗了,可她知道,柳坪在那里,石阶在那里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蹲下看花坛边。续字瓦亮着,三棵蓝芽苗入春后长得快了,叶心蓝点比前些日子深。她站起来转身下楼。苏雨和小满正在桌边。陆铮从外面回来,洗了手坐下。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她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可她知道,城南渡口石阶在认人。踩过的人越多,石阶越温。来的人越多,路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