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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2章 同花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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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后第三十天,北边来了人。

那天晌午,日头很足。苏然在楼后菜地边给黄瓜搭新架,远远看见牌坊方向走来一队人。路铃先迎上去,说了几句话,然后朝老楼这边喊了一声。苏然放下竹竿走过去。来的三个人,为首的正是钱松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北坡村的后生,各背着一只竹篓。钱松比入春时黑了些,可步子稳。他见苏然来,站住,说:“北边花开了。石满仓让我带来的。”他把竹篓卸下,篓里是一层青草,草上托着七朵蓝芽花。花是刚摘的,花瓣白里透蓝,花心那粒蓝点还亮着,和城南天台上一模一样。苏然蹲下看。钱松说:“黑松岭河边开的。今年比去年早。石满仓说,让你们看看北边的花。”苏然点头。她站起来,让路铃带钱松去旧巷歇脚。钱松没急着走,朝牌坊下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旧巷口的瓦灯,说:“城南比入春时多了不少。”苏然说:“南边来了人。石盘、柳坪的。”钱松点头,跟着路铃往旧巷去了。

那天下午,小石头跑来看花。他蹲在竹篓边,一朵一朵数。七朵。他想起天台上的蓝芽苗,今年只开了一朵,可花苞还有两个没开。他跑上天台看花坛边。那棵结花苞的蓝芽苗,花苞已经裂了大半,花瓣从缝里探出来。小满正给它培土。小石头问:“什么时候全开?”小满说:“明天吧。”小石头说:“北边开了七朵。”小满说:“我知道。它说的。”小石头蹲下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跑下楼去找苏雨。

入夏后第三十五天,天台上那棵蓝芽苗全开了。花瓣白里透蓝,花心一粒蓝点。苏雨蹲在花坛边数。三棵苗里,一棵开了一朵,一棵开了两朵,一棵还没开,一共三朵。他跑去告诉苏然。苏然上了天台。三朵蓝芽花在晨光里轻轻摇。小满说:“北边七朵。南边三朵。加起来十朵。”苏然点头。她站起来朝北看。北边的天很高,云很淡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入夏后第四十天,松溪的孙守田托人带了信。说松溪窑入夏后烧了第三窑瓦。村里人刻了字,嵌了门。信里提了一句,说松溪村口那几株蓝芽入夏后也开了花,比城南的晚几天,可花色一样。苏然把信读完放在桌上。她去了天台。三朵蓝芽花已经谢了两朵,只剩一朵还开着。小满正把谢了的花瓣收进陶碗,说:“结籽了。”苏然蹲下看。花心里裹着一小簇淡蓝色的籽,比去年饱满。她站起来朝南看。从城南到柳溪、松溪、青石坳、石盘、柳坪,蓝草一路铺过去,花一路开过去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那天傍晚,苏然站在天台边。入夏后日头长,天还没全暗。城南旧槽亮着,旧巷瓦灯亮着,东巷瓦灯亮着,取水站南边瓦灯亮着,水厂后墙“水”字瓦亮着,牌坊基座“年”字瓦亮着,城南渡口“渡”字瓦亮着,吴家门口八个字亮着。她低头看花坛边。三棵蓝芽苗里,那朵还没谢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摇。旁边那片续字瓦亮着。小满抱着旧灯上来,搁在花坛边。她说:“北边花开了。南边也开了。西边也开了。”苏然问:“西边?”小满说:“水厂后墙的蓝草入夏后也开了花。一朵。不大。”苏然点头。小满说:“东边也快了。仓库区的蓝草今年刚铺过去。”苏然没说话。她蹲下看花坛边。三棵蓝芽苗在夏风里轻轻摇。她站起来,朝四面看。北边、南边、东边、西边。看不见的地方,花都开着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钱松在城南歇了一夜。第二天清早,他准备回北边。走之前,他去了趟城南渡口。小石头正蹲在石阶上。钱松蹲下看石阶第三级。石面温温的。他问:“一直温着?”小石头说:“有人踩就温。没人踩也温。”钱松点头。他站起来朝南看。从城南渡口往南,蓝草铺出去。他慢慢吐出一口气,转身朝北走了。小石头朝他挥了挥手。钱松没回头,可抬手摆了一下。

那天夜里,苏然站在天台边。小石头蹲在花坛边,把续字瓦放在“基”字砖缝旁。他说:“姐姐,钱松叔回北边了。”苏然说:“嗯。”小石头说:“北边花开了七朵。”苏然说:“对。”小石头说:“南边三朵。西边一朵。东边快开了。”苏然说:“对。”小石头站起来朝北看。北边的天暗了。他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苏然蹲下看花坛边。续字瓦亮着,三棵蓝芽苗入夏后长得快了,叶心蓝点比前些日子深。她把手伸进土里。土很暖。她收回手。转身下楼。周婶在灶上留了饭。她坐下来吃。苏雨和小满在旁边。陆铮从外面回来,洗了手坐下。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。她低头扒饭,没说话。可她知道,花从城南往四面开。北边七朵,南边三朵,西边一朵。东边也快了。来的人越多,花越多。路越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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