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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女人把手收回去,看着蓝丫。她说:“姑娘。谢谢你。”
蓝丫摇头:“我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叫了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你叫了一声喂。我听见了。渡的声我一直在听。可他叫我听不见。他太远了。你的声近。你叫的那声喂,我以为是渡在叫。我应了。我一应,缝就开了。”
蓝丫抹了一把脸。“您上来就好。”
那个女人转头看着水面。她看着那个还没合上的口子。里面黑得很深。她说:“底下还有人。很多。我上来的时候,它们都看着我。它们说——告诉上面。别叫了。一个一个来。叫乱了,谁都上不来。”
顾渔在岸上把这话记下来。“一个一个来。从最上面叫起。”
那个女人站在水面上,朝岸上看了一眼。她看见了顾渔。看见了新芽。看见了光栏,刻字石,南礁。她说:“这就是树港。”
蓝丫点头。
“渡说树港好。”那个女人说,“他说有壳。有光。有蓝草。有阿蓝。他说他上来的时候有人接。我上来了。谁接我?”
蓝丫伸出手。那个女人看着蓝丫的手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放上去。两只手碰在一起。蓝丫的手指陷进那个女人掌心里。凉的。可蓝丫攥住了。
“我接。”
那个女人笑了。她整个人慢慢从水面浮起来,脚离开水,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。她飘到蓝丫面前,停在壳旁边。她说:“渡。我不下去了。我上来了。你听见没有?”
壳里渡叩了一声。很重。
新芽在岸上闭着眼听,然后说:“渡说他听见了。他说娘你别动。你就在那儿等着。他说他从壳里出不来。可他娘上来了。他娘不用再回第三层了。他娘就在这儿。他看得见。”
顾渔把册子翻开,提笔写:“渡母出。名未复。自第三层至第二层,自第二层至水面。渡在壳。母在壳外。母子相见。”
写完,她抬头。蓝丫正涉水走回来。那个女人的影子跟在蓝丫身后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薄雾,飘在水面上方。不沉,不散,就那么飘着。
蓝丫走到岸上,把壳递给顾渔。壳面蓝光已经稳了。一漾一漾的,像呼吸。
顾渔接过来。壳是温的。不冰了。
“渡说什么?”
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。听了一阵,她说:“姐,渡说第三层的口子还开着。底下还有人想上来。可第二层那个人‘浪’挪了位子之后,第二层松了。松了就会塌。渡说让顾渔姐快决定。是叫下一个,还是等。”
顾渔看着光栏外那条小船。深青色的水在慢慢合拢。那个口子越来越小。底下还有声音。很闷,很密。像很多人挤在门口,出不来。
顾渔翻开书港录。翻到最新那页。上面记着:“渡母出。”
她提笔,在
她看着这两个选择。续叫,口子合之前再叫一个上来。等,等口子合了之后再重新挪。
蓝丫蹲在火堆旁边,衣服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说:“姐,底下那个‘浪’说它挪不动了。它挪了一次。再挪,它自己就散了。”
新芽把壳贴住耳朵,忽然抬头:“渡说,他娘要说话。”
顾渔把壳放在刻字石上。壳面蓝光一漾。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。很轻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别急着叫。口子合了,底下的人不会散。它们等了那么多年,不差这几天。第二层的人挪一次伤一次。等它们歇好了再挪。一个一个来。渡等了这么多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壳里渡叩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应。
顾渔把笔搁下。她看着那个慢慢合拢的口子。深青色的水一圈一圈收回去。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小。最后一声顶传来的时候,很闷,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慢慢坐下去。
口子合上了。
水面平静了。那条小船安安静静。深青色的水恢复了原样。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顾渔提笔在册子上写:“口合。渡母留。第二层歇。待续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光栏外那群沉船排成弧,船头朝岸。祖船在最前面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。再往外,三十三条沉船安安静静。再往外,那条小船灰扑扑的,融在水雾里。
壳面蓝光稳稳地亮着。渡的娘飘在壳旁边,淡得像一片晨雾,可她不动了。她就待在那儿。
顾渔看了她很久。然后转头对蓝丫说:“今天歇。明天再叫。”
蓝丫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她回头看着那条小船的方向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那条小船。”
顾渔转头。那条灰扑扑的小船,船头朝着岸。之前它没有圈,没有叉,没有亮光。可这会儿,船头上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极淡极淡的圈。在船头正中间。不亮。可它在那儿。
顾渔把册子翻开。提笔在“待续”后面添了一笔:“小船有圈。”
她看着那个圈。它不亮,可它实实在在。之前没有。现在有了。
壳里的渡叩了一下。很轻。
新芽听了听,说:“渡说那是他娘留的。她说她上来了,给底下人留个记号。告诉它们,这条路能走通。”
顾渔把册子合上。她看着那个淡淡的圈。小船安安静静。可它船头有了记号。底下的路,有人走通了。还有很多人,等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