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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渔把册子搁在膝盖上。“土生树。你是什么?”
影子沉默了一阵。白雾淡了一点。它说:“我是土。树港建在我身上。树港的树长在我身上。树港的人踩在我身上。我一直在底下。没动过。树港生了根,我养着。树港长高了,我托着。树港的根伸到我骨头里,我接着。我没醒过。今天树港的根须伸下来摸我。我醒了。”
顾渔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。五个指头。泥还没干。她看着土生树。白雾里的影子安安静静。面朝她。
“你醒了,要做什么?”
土生树没说话。它慢慢伸出手。手是虚的。白雾聚成的。它把手按在裂缝旁边的泥地上。按了一会儿。然后它说:“树港的根须缠在我骨头上。我醒了,我想动。可我动不了。我太老了。骨头盘在最底下。我动一下,整片地都晃。树港站不稳。树站不稳。人站不稳。”
顾渔把册子翻开。提笔写:“土生树醒。动则地晃。不能动。”
她刚写完,蓝丫忽然拉住她的袖子。“姐。树苗在长。”
顾渔转头看。十棵树苗的叶子在抖。不是风吹的。是树苗自己在长。往上长。肉眼看得见。一截一截。第一棵树苗从膝盖高长到了腰。第二棵也长了。第三棵也长了。十棵树苗同时长。长到腰高。叶子从几片变成十几片。绿得发亮。
土生树在白雾里说:“我醒了。树港的根就活了。树港的根活了,树苗就长。我动不了。可我能养树。树长高了,根扎深了,就能托住更多人。托住树港。托住底物。托住人。”
顾渔站起来。她看着十棵树苗。长了。比昨天高了一倍。根须从泥里拱出来,缠着影子们的脚踝。影子们站在树旁边。安安静静。可它们影子比之前厚了。厚了很多。像墨水里又加了一滴水。再一滴。再一滴。
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:“土生树醒。树苗长。根活。影厚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圈叉稳亮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腰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声音很轻。“顾渔。树港说谢谢你。它爹醒了。它爹几百年没醒过。今天醒了。树港说它爹动不了。可它爹能养树。树多了,根深了,土生树就能慢慢动。动一寸,歇很久。再动一寸。总有一天它能翻过身来。翻过来了,树港就稳了。人就更稳了。”
顾渔把壳捧起来。壳面蓝光一漾一漾。她低头对着壳说:“底物。你回去跟树港说。不用急。它爹睡了那么多年,多睡几天没关系。树苗在长。根在扎。人在站。我们等得起。”
壳里的底物安静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树港说好。它说它爹让你每天来按一下手印。你按一下,树港的根就往下走一寸。走到它爹身上,它爹就暖一点。它爹暖了,就多醒一分。醒到全醒了,就能动了。”
顾渔把壳放回刻字石上。她走到树旁边。她把手按在树干上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在跳。慢的。一下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她按着。使劲。树根往下走了一寸。
她松开手。掌心红了一片。她低头对着泥地说:“土生树。我每天来按。按到你全醒。”
裂缝里的白雾淡了。土生树的影子缩回去。缩进泥里。缩到最底下。可它缩回去之前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你埋树港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你说土生树,树生港,港生人。人回来了,土就活了。你回来了。土活了。”
顾渔站在树旁边。手按着树干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还在跳。一下。隔很久。又一下。底下还有另一个鼓声。更慢。更沉。土生树的鼓声。两个鼓声叠在一起。一快一慢。一近一远。可它们都在跳。都在往上跳。
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最后一笔。
“土生树醒。树苗长。影厚。每日按印。待土生树全醒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天光大亮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圈叉稳亮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腰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顾渔站在树底下。手按着树干。她在等。等底下那个更慢的鼓声再响一下。等土生树再醒一分。等它翻身。等树港的爹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