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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手举到眼前看。黑籽上有纹路。她认出来了。一个“树”字。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很急。“顾渔。树港说这块木板是船上的东西。船造好的时候就搁在船头。木板上的‘蓝草’是后来刻的。可木板本身是船的一部分。木头跟龙骨是同一棵树。它说让你闻一下。”
顾渔把木板凑到鼻子底下。闻了闻。木头味儿很淡。可她闻出来了。跟龙骨一个味儿。跟南礁上的树一个味儿。她抬头看南礁。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。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。
“蓝丫。这块木板跟龙骨是同一棵树。南礁上那棵大树。蓝草号是用南礁上的树造的。”
蓝丫蹲下来看木板。看了半天。抬头说:“谁造的?”
顾渔翻开册子。上面记着“蓝草号不知谁造”。她提笔在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蹲在龙骨旁边。手按着那棵刻上去的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底物:“树港知不知道蓝草号是谁造的?”
底物安静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树港说不知道。它说这条船比它浮上来早。祖船捡到它的时候已经在海底了。空的。没有船底人。祖船把它捞上来。拖到远底。后来浮到树港。树港说它没造这条船。它也没见过造这条船的人。”
顾渔站起来。她看着蓝草号。船底朝上。龙骨上刻着树。木板跟龙骨同木。船是南礁的树造的。可谁造的?什么时候造的?为什么沉在海底?她不知道。
蓝丫把木板翻过来。她忽然说:“姐,木板背面好像有东西。刚才你凿不动的地方。我摸了一下。有个印子。很浅。像手指按的。”
顾渔接过木板。她把背面凑到光底下看。看了半天。看见一个印子。很浅。五个指头。张开的。左手。按在木头里。
她把左手放上去。一模一样。五个指头对着五个指头印。一个不差。
壳里的底物忽然出声。声音很紧。“顾渔。树港说那手印是你的。”
顾渔没说话。她看着木板上的手印。自己的左手按在上面。严丝合缝。她按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手拿开。翻开册子。提笔写最后一笔。
“蓝草号南礁树造。龙骨刻树。木板有吾手印。吾所造。忘之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。祖船在浅水里稳着。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旁边。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。旁边十棵树苗长到了人高。五十三个影子站在树旁边。脚底下的根须缠着它们的脚踝。安安静静。
顾渔站在蓝草号旁边。手按着船帮。掌心底下树干的鼓声在跳。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头对蓝丫说:“蓝草号是我造的。我忘了。可它还记得。龙骨上有树。木板上有我的手印。造好了搁在船头。船沉了。我忘了。它没忘。”
蓝丫看着她。“姐,你那时候比海大。造了船。船沉了。你回来的时候不记得了。”
顾渔把手从船板上收回来。她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五个指头。掌心红了一片。她攥了攥拳头。然后她说:“修船。修好了让渔和阿蓝搬回来。我造的船。我修。”
蓝丫点头。她转身接着刮龙骨上的锈。顾渔蹲下来帮她刮。两个人刮了一下午。到天黑的时候龙骨刮干净了。船底换了新钉。三十七根。一根没弯。
渔和阿蓝从蓝草号上下来。站在岸边看。阿蓝的影子飘在渔旁边。渔看着修好的船底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说:“顾渔。船修好了。我上去了。”
顾渔点头。渔和阿蓝飘上蓝草号。船身轻轻一漾。从船底传来六声顶。停。又六声。比之前都柔。
顾渔站在岸上。手按着船帮。她翻开册子。提笔写:
“蓝草号修毕。渔阿蓝归。船吾造。手印在。树在。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