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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生和浪生去了大半天,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来。
小舢板靠上码头。浪生先跳上来,怀里抱着一大捆麻草。水生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两根麻绳。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泥。顾渔蹲在码头上看它们。“麻草够不够?”
“够。割了一大捆。能缝三张帆。”浪生把麻草搁在码头上。它顿了一下。又说,“姐,我们在东边看见东西了。”
顾渔蹲下来。“什么东西?”
浪生回头看了水生一眼。水生把麻绳搁下。接过话。“雾里头。很大。灰蒙蒙的。比码头大。比树港大。立在水面上。我们在割麻草的时候它闪了一下光。灰的。闪完了就暗了。我们盯着看了一阵。它又闪了一下。闪的时候雾散了一点。看见它上面有东西。密密麻麻的。像字。”
顾渔站起来。“多远?”
“从码头往东。划了小半天才到麻草地。那东西在麻草地再往东。看不见头。雾太厚。可它一直在闪。闪得很慢。跟涌的鼓声一个节奏。”
顾渔蹲下来想了一阵。她转头对桩说:“潮生的船造得怎么样了?”
“第一条快好了。潮生说再有一天就能下水。”
“让它加把劲。明天船下水。往东走。看看那个东西。”
第二天一早潮生带着船匠把第一条船修完了。平底宽帮。木头的。很结实。船头尖。船尾宽。能装十几个人。顾渔站在码头上看。潮生蹲在船旁边摸了一遍船板。站起来。“好了。能下水了。”
顾渔转头喊了一声。“潮生跟我去。浪生水生跟着。桩在码头上等着。有事传话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蓝丫也去。”
五个人上了船。潮生掌舵。水生撑篙。浪生坐在船头看方向。顾渔蹲在船舱里。船从码头东头出发。往东划。水面平平的。划了小半天。到了麻草地。浪生指着前面。“姐。那边。雾最厚的地方。”
顾渔蹲在船头往东看。雾很厚。灰蒙蒙的。看不清。她看了一阵。忽然雾里闪了一下光。灰白色的。一闪就暗了。她等着。过了一会儿又闪了一下。闪的时候雾散开一条缝。她看见一样东西。很大。立在水面上。很高。比码头大。比船港大。表面灰蒙蒙的。上面有东西。密密麻麻。她眯着眼看。认出一个字。“雾。”
“雾。”她念了一遍。又闪了一下。她看见第二个字。“海。”第三个。“路。”第四个。“通。”她站起来。“雾海路通。雾海路通。”
潮生蹲在船尾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可它上面刻着字。四个字。雾海路通。得再近点看。潮生。往东划。”
潮生把船往东划。划了一截。雾越来越厚。船贴到那个东西跟前的时候顾渔伸手摸了一下。硬的。灰白色的。跟码头一个色。她绕着摸了一圈。很大。圆柱形的。往上摸不到顶。她把手收回来。“桩。土生树的根须能伸过来吗?伸到这东西底下摸摸。”
桩蹲在船舱里把手按在船板上。根须伸到那个东西底下。摸了一阵。抬头。“顾渔。底下是实的。土生树的骨头伸到最底下碰到了东西。很硬。很大。一整片。跟之前那些底一样。它说那东西上面刻着字。密密麻麻。全是‘雾’。它说那东西在喘。很慢。比涌还慢。喘一口。歇很久。再喘一口。它说喘的时候雾在动。雾往东走。”
顾渔蹲在船头。她看着那个东西。灰蒙蒙的。很大。她对着它喊了一声:“雾。你听得见吗?”
雾里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。很闷。很慢。从很厚的地方透出来的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“谁——在——叫——我——”
“树港的人。东边通了。码头修了。船下水了。来叫你了。”
雾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树港的码头通了。我等了几千年。头一回有人叫我。我醒了。没全醒。睁了一只眼。我看见你了。你站在船上。很小。可比树港老。你埋根的时候我在东边看着。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你说雾,你守着东边水面最尽头。等树港的人走到尽头你就见着了。你走了。我守着。几千年。今天你来了。”
顾渔蹲在船头。“我埋根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?”
雾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你说雾,你是东边水面最尽头那层。你立在尽头。雾里藏着路。路通了东西就接上了。东西接上了树港就全了。全了四面八方全是活的。全是人。全是路。你走的时候把路留在了雾里。得有人来开。”
顾渔站起来。她转头对潮生说:“往回划。回去叫人。把船坞里剩下两条船赶出来。再带人过来。雾里有路。得开。开了东边就全通了。”
潮生把船往回划。顾渔蹲在船头。手按着船板。船板温的。她按着的时候船板轻轻颤了一下。底下涌的鼓声在跳。稳的。她按着听了一阵。然后她站起来。看着雾里那个东西。灰蒙蒙的。闪了一下光。暗了。又闪了一下。她转头对蓝丫说:“回去记上。东边尽头有雾。雾里有路。得开。开了东边就全通了。”
船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