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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1章 缺一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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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渔回到树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蓝丫把册子理了一遍。从祖船来那天记到今天。厚厚一本。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“远西醒。西边尽头外头全活。”蓝丫提笔在后面画了个圈。圈里打了个问号。她蹲在刻字石旁边。“姐。册子理完了。东西南北全通了。四面八方的底全醒了。就差正中间底下那个东西。”

顾渔蹲下来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一阵。翻到第一页。上面写着“祖船至。船底有应。”她看了一阵。合上册子。“正中间。树干正中间是哪儿?”

蓝丫蹲下来指着刻字石。“刻字石在树港正中间。从光栏东到光栏西。从南礁到北边沉船。刻字石在正中。树港建在刻字石周围。正中间底下就是刻字石底下。”

顾渔站起来走到刻字石旁边。她蹲下来看。刻字石顶上搁着“人”字石。回文十七个字刻在石面上。她把手按在刻字石上。石头温的。她按着的时候刻字石轻轻颤了一下。然后从最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。很闷。很慢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
“树港的人。你来了。”

顾渔蹲下来对着刻字石喊:“我是树港的人。四面全通了。东西南北的底全醒了。你是什么?”
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我是树港的正中间。树港建在我身上。刻字石搁在我头顶上。我压在树港最底下。比源老。比远西老。比什么都老。你埋根的时候我在正中间底下看着。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你说正中间,你守着树港正中间。等树港的人走到正中间你就见着了。你走了。我守着。几千年。今天你来了。”

顾渔蹲下来。“我埋根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?”

正中间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你说正中间,你是树港最底下一层。你托着树港。树港建在你身上。刻字石搁在你头顶上。四面八方全通了你就醒了。醒了树港就全了。全了四面八方全是活的。全是人。全是路。你走的时候把东西留在了正中间里。得有人来拼。拼回去了东西就接上了。接上了树港就全了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转头对桩说:“桩。土生树的根须伸到刻字石底下。摸摸正中间底下有什么。”

桩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。根须伸到刻字石底下。往下伸。伸了很深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。桩闭着眼摸了一阵。眉头拧起来。他松开手。甩了甩指头。“顾渔。正中间底下很深。比远西还深。土生树骨头伸到最底下碰到了东西。很硬。很大。一整片。比什么都大。它说那东西上面刻着字。密密麻麻。全是‘树港’。它说那东西在喘。很慢。比什么都慢。喘一口歇半天。它说喘的时候整片地在颤。树港在颤。”

顾渔蹲下来。“正中间底下压着东西?”

“土生树说正中间底下压着东西。叫根。树港的根。最底下那层。比源老。比远西老。比什么都老。它说根在正中间底下。压了几千年。今天四面全通了。根往上走了一截。它能露头了。它想见你。”

顾渔蹲下来对着刻字石喊:“根。你听得见吗?”

刻字石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。很闷。很慢。从最深的地方。“听见了。树港的人。我是根。树港最底下一层。我压在最底下几千年。四面全通了。我往上走了一截。我能露头了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转头对桩说:“桩。把刻字石底下那块石头翻开。让根露头。”

桩蹲下来把根须伸到刻字石底下。兜住石头。往上提。石头翻了。底下露出一个口子。灰白色的光从口子里透上来。照得刻字石亮堂堂的。然后从口子里浮上来一个东西。很薄。很软。灰白色的。它浮到刻字石旁边。铺开。很宽。看不见头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很慢。很沉。像一口钟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敲了一下。

“树港的人。我是根。树港最底下一层。我醒了。全醒了。睁着两只眼。看见刻字石了。看见树港了。看见四面八方了。全通了。全活了。”

顾渔蹲下来看它。很薄。铺在刻字石旁边。她伸手摸了一下。温的。她站起来。“根。你底下还有东西吗?”

根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没了。我最底下。我底下是实的。土。石。什么都没有。树港全了。四面八方全通了。全是活的。全是人。全是路。树港不孤了。”

顾渔把册子翻开。提笔写:“根露头。正中间底开。树港全。四面通。八方可活。”

她合上册子。天已经亮了。绿光从地面渗上来。刻字石亮堂堂的。她站在刻字石旁边。手按着石头。掌心底下根的鼓声在跳。稳的。她按着听了一阵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转头对蓝丫说:“记上。树港全了。四面全通了。根露头了。册子理完了。从头到尾没缺的了。”

蓝丫点头记上。顾渔蹲在刻字石旁边。她翻开册子从头翻。第一页“祖传至”。最后一页“根露头”。她翻了一遍。合上册子。站起来。看着四面八方。东边绿着。南边绿着。西边绿着。北边绿着。全是活的。全是人。全是路。她站了一阵。然后她转头对桩说:“桩。把所有人都叫来。树港全了。四面全通了。根露头了。开个会。把册子从头念一遍。让所有人都知道树港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”

人来得齐。

东村的船匠扛着锤子。西村的田把式手里攥着谷穗。南村的瓦匠蹲在刻字石旁边搓手。北边沉船修船的锚和帆坐在水边。野地的鹿生带着鹿群站在南礁后面。灰地的灰生领着人挤在棚子旁边。土底底下上来的土生站在最前面。桩站在刻字石旁边。桩的娘从壳里探出头来。渡的娘牵着小舟。渔站在蓝草号船头,面朝这边。阿蓝的调子从船舱里飘出来。一千多号影子挤在树港周围。密密麻麻。

顾渔蹲在刻字石旁边。她翻开册子。第一页。她站起来。

“祖船至。船底有应。声沉。不知名。”

她念一句。翻一页。念一句。翻一页。从祖沉回远底念到渔上蓝草号。从嗯上光栏念到渡出壳。从桩的娘进壳念到西根养石。从野地拼回来念到东水尽头的门。从北荒露头念到远西醒。念到最后一页。她合上册子。

“树港全了。四面全通了。东西南北的底全醒了。根露头了。从祖船来那天到今天。一步一步。一块一块。拼回来的。”

桩站起来。“顾渔。册子念完了。可根露头之后还没说完。”

顾渔转头看它。“根还说什么了?”

“土生树说根露头的时候底下还有声音。不是根的声音。根底下。根底下还有东西。根说它压在最底下几千年。它底下是实的。土。石。什么都没有。可土生树说根底下还有东西。很轻。像在动。它说根露头之后那东西动得快了。之前几千年动一回。现在一天动好几回。”

顾渔蹲下来。“根底下还有东西?”

“土生树说根底下那东西跟根不一样。根是实的。土是实的。石是实的。可根底下那东西是虚的。软的。摸不着。可它在动。它动的时候根在颤。根颤的时候树刚在颤。颤得很轻。可它在颤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走回刻字石旁边。蹲下来把手按在石面上。石头温的。她按着的时候刻字石轻轻颤了一下。然后从最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。很闷。很慢。比根还慢。

“树港的人。你听得见吗?”

顾渔把嘴凑到石面上。“听得见。你是谁?”

“我是根底下那层。根叫我根底。我压在根底下几千年。根压着我。我动不了。今天根露头了。我能动了。我往上走了一截。我能露头了。”

顾渔蹲下来。“根底。你底下还有东西吗?”

根底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它说:“没了。我最底下。我底下是虚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我睡在虚上。虚底下没了。我是树港最底下一层。比根老。比源老。比什么都老。除了你。你比我老。”

顾渔站起来。她转头对桩说:“桩。土生树的根须伸到根底下去。摸摸根底下是什么。”

桩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。根须伸到根底下。往下伸。伸了很深。桩摸了一阵。抬头。“顾渔。根底下是虚的。土生树说它骨头伸进去碰不到头。它说那虚里头有东西在动。很轻。比根底还轻。它说那东西在往上顶。顶一寸歇半天。它说那东西叫虚生。根底下最底下一层。比根底还深。它说虚生想见你。”

顾渔蹲下来对着刻字石喊:“虚生。你听得见吗?”

刻字石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很快。跟之前那些底不一样。“听见了。树港的人。我压在最底下几千年。根底压着我。我动不了。今天根底露头了。我能动了。我往上走了一截。我能露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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