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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全开以后,孩子们每天都要蹲在地边上看好久。
二丫那朵开在最高的枝上,太阳一照,花瓣薄得透光。她蹲在它面前,用手指轻轻托起一片,看了看又放下。花瓣在她指头上留了一层细细的粉,黄黄的,亮亮的。她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,没什么味道,又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狗娃那朵开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找不着。他拨开叶子,把花露出来,看一会儿,又松开手,让它藏回去。石头问他为什么藏起来,他说晒多了谢得快。石头想了想,也把自己那朵往叶子底下塞了塞。小月看见了,说塞坏了。石头又赶紧掏出来,花瓣蹭掉了一片,他捧着那片掉下来的花瓣,看了很久。
小月的四朵花排成一排,一样高,一样大,一样黄。她蹲在它们面前,从左看到右,从右看到左。风一吹,四朵花一起晃,晃完了一起停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大牛那朵最大。比别的都大一圈,花瓣厚实实的,黄得发橙。它开在最顶上,太阳照着,像一小团火。二丫蹲在它面前,仰着头看。狗娃也蹲过来看。石头也蹲过来。小月也蹲过来。四个人蹲成一排,仰着头,看着那朵最大的花。大牛站在最后面,也看着。
石头说:“它最大。”二丫说:“嗯。”石头说:“它什么时候谢?”大牛说:“快了。”石头愣了一下。“这么快?”大牛说:“开了就会谢。”石头说:“那能不能不谢?”大牛想了想。“不能。”石头看着那朵花,看了一会儿。“那谢了以后呢?”大牛说:“结果。”石头说:“结果以后呢?”大牛说:“熟了就能吃。”石头说:“吃了以后呢?”大牛说:“留种。明年再种。”石头点点头。
有一天起风了。不是那种轻轻吹的风,是呼呼响的大风,把花吹得东倒西歪。二丫蹲在地边上,看着自己那朵花在风里摇来摇去,花瓣被吹得翻过去,露出背面的白毛毛。她伸出手,想帮它挡住风,手太小了,挡不住。她就蹲在那儿,看着它摇。狗娃也蹲在旁边,看着自己的花被吹得藏在叶子底下,叶子也被吹得翻过去,花露出来,又藏回去,露出来,又藏回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
石头那朵花的花瓣被吹掉了一片。他蹲在地上,把那片花瓣捡起来,捧在手心里。黄的,薄薄的,边上有点卷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花瓣放在那朵花旁边的土上。小月看见了,没说话。大牛那朵最大,风再大也摇得不厉害。它梗粗,花大,稳稳地开着。二丫说:“你的不怕风。”大牛说:“根深。”二丫说:“花也深?”大牛说:“梗粗。”二丫点点头。
风停了以后,石头那片花瓣不见了。他蹲在地上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小月说被风吹走了。石头说吹去哪儿了。小月想了想,吹到土里了。石头看着那片土。“能长出花吗?”小月愣了一下。“花瓣不长花。种子才长。”石头说:“那花瓣有什么用?”小月想了想。“好看。”石头点点头。
又过了几天,花瓣开始落了。二丫那朵最早开,落得最早。早上她去的时候,地上躺着一片黄花瓣。她捡起来,看了看,放在手心里。又去找第二片,第三片,第四片,第五片。五片都在,一片没少。她把它们排成一排,在太阳底下黄黄的,亮亮的。狗娃来的时候,看见她那样。“落了?”二丫点点头。狗娃看着那排花瓣,没说话。石头跑过来,也蹲下看。“你的落了。”二丫说:“嗯。”石头说:“我的还没。”二丫说:“快了。”
下午,石头的也落了。也是一片一片掉的,不是一下子全掉。他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捡起来,五片,和二丫的一样。他把花瓣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小月问他干什么,他说留着。小月说留不住,会干会碎。石头说那也得留着。
小月的四朵花,落得最晚。不是一起落的,是一朵一朵落的。第一朵落的时候,她捡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第二朵落,也放上去。第三朵,第四朵,都放上去。四片花瓣,在窗台上排成一排。她每天看它们变干,变卷,变脆。石头问她为什么不扔掉,她说留着。
大牛那朵最大,落得最晚。别的都落完了,它还开着。二丫每天去看,它还开着。石头每天去看,它还开着。小月每天去看,它还开着。狗娃去看了一眼,走了。大牛自己不去看。石头问他为什么不看,他说知道它在。
第六天,大牛那朵也落了。不是一片一片落的,是一整朵掉下来的。早上二丫去看的时候,它躺在地上,五片花瓣还连在一起,黄黄的,像个小小的灯笼。她愣在那儿,没敢捡。大牛来的时候,看见它躺在地上。他蹲下来,把它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石头追上去。“你不留着?”大牛说:“留着。”石头说:“放哪儿?”大牛说:“土里。”
傍晚,孩子们蹲在地边上,看着那些谢了的花。花没了,枝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绿疙瘩。二丫说:“结果了。”狗娃说:“嗯。”石头说:“能吃吗?”二丫说:“等它长大。”石头看着自己那棵上的小绿疙瘩。“要等多久?”二丫想了想。“秋天。”石头说:“还要等好久。”二丫说:“等呗。”
念念站在远处,看着她们。小念恩走过来。“花谢了。”念念点点头。“结果了。”小念恩看着那些蹲在地边上的孩子。“她们捡了花瓣,有的留着,有的放土里。”念念说:“都留着。”小念恩说:“留得住吗?”念念说:“留不住。但还是要留。”
回去的路上,月亮升起来了。小念恩走在前头,念念跟在后面。走到半路,小念恩忽然停下。
“小姨。”念念看着她。“嗯?”小念恩说:“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。”念念没说话,等着她说。小念恩想了想。“花开了会谢,谢了会结果。花瓣落了,捡起来,留着。留不住,也要留。知道留不住,还是要留。”
那天晚上,小念恩在日记里写:
“七月初三,晴
花全开了以后,孩子们每天蹲在地边上。
二丫那朵开在最高的枝上,花瓣薄得透光。
她用手指托起一片,看了看又放下。
指头上留了粉,黄黄的,亮亮的。
狗娃那朵藏在叶子底下。
他拨开叶子让它露出来,看一会儿又藏回去。
说晒多了谢得快。
石头也学他,把花往叶子底下塞。
小月的四朵花排成一排。
一样高,一样大,一样黄。
风一吹,一起晃,晃完一起停。
大牛那朵最大,开在最顶上。
太阳照着,像一小团火。
石头问它什么时候谢。
大牛说快了。
石头问能不能不谢。
大牛说不能。
起风了。花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二丫伸出手挡风,手太小,挡不住。
石头那朵掉了一片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