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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念恩在镇上住了两晚,第三天天不亮就起来了。她想了很久,决定往西走。往南已经走到了水患的地方,再往南也没有什么了。往西不一样,西边有山,有不一样的村子,不一样的人。她背上包,出了镇子,太阳刚冒头,红彤彤的,照在前面的路上。
走了两天,路两边的山又多了起来。跟北边的山不一样,北边的山大,石头多,树密。这边的山小,圆乎乎的,一层一层的,像楼梯。每层都种着庄稼,玉米、豆子、红薯,绿莹莹的,一行一行的,整整齐齐。有人在山上干活,小小的,像蚂蚁。
她站在山脚下看了一会儿,顺着山路往上走。路是石头砌的,一级一级的,被踩得光滑滑的。走了一上午,翻过了一座山。站在山顶往下看,石板盖的,灰扑扑的,跟山一个颜色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,她走得很快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她看见路边有一片水田,亮晶晶的,像镜子。水田里有人,弯着腰,在插秧。她没见过插秧,在石头村种的都是旱地,麦子、玉米、豆子,都是种在土里的。水田不一样,水没到脚脖子,泥是稀的,人站在里面,脚陷下去,拔出来,再陷下去。
她蹲在田埂上看。插秧的是个老头,头发白了,背有点驼,但手很快。左手拿着一把秧苗,右手一根一根地往泥里插,一插一个,一插一个,行是行,列是列,比尺子量过的还齐。
“爷爷,您这是种啥?”“水稻。”老头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“你从哪来?”“从东边来。往西走,到处看看。”“一个人?”“一个人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眼,笑了:“你倒是自在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想过到处看看。后来没去成,就在这村子里待了一辈子。”
“为什么没去成?”“家里穷,走不开。爹娘老了,弟弟妹妹还小,得有人干活。”老头又弯下腰,继续插秧,“一待就是一辈子。现在想走也走不动了。”
小念恩看着他的手,手指头粗粗的,关节大大的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这双手插了一辈子秧,种了一辈子地,养了一家人。
“爷爷,我帮您插。”老头看了看她:“你会?”“不会。您教我。”
老头笑了,从秧苗堆里分了一把给她。“下来吧。”小念恩脱了鞋,卷起裤腿,下到水田里。泥软软的,凉丝丝的,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痒痒的。她站在老头旁边,学着他的样子,左手拿秧苗,右手往泥里插。第一棵插歪了,歪歪扭扭的,站不稳。第二棵插深了,只露了个尖。第三棵好了一点,但还是不如老头的齐。
“慢慢来。”老头说,“插秧不能急。手要稳,秧要直,深浅要一样。深了闷死了,浅了浮起来,站不住。”
小念恩一棵一棵地插,插得很慢。手不稳,秧就歪。深浅不一样,有的露出大半截,有的只露个尖。插了半个时辰,腰酸了,腿也酸了,但她没停。
“爷爷,您插了多少年了?”“六十年了。”“六十年?”“六十年。”老头直起腰,“从十几岁就开始插,插到现在。”“不烦吗?”“不烦。”老头看着水田,“秧苗插下去,过几天就绿了。再过几个月就黄了,就能收了。收了就能吃。怎么会烦?”
小念恩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种地的人都这样,不烦。种下去,长出来,收回来,吃下去。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。她插了一下午,腰直不起来了,手也抬不起来了。但回头看她插的那几行,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都站住了,一棵都没浮起来。
“不错。”老头说,“头一回插成这样,比我强。”
小念恩笑了。她知道老头在哄她,但还是很高兴。
天快黑了,老头说:“去我家住吧。我家老婆子做饭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