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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根把四不像放在盖帘上,跟那些正规的饺子摆在一起。歪歪扭扭的,站不稳,靠着别的饺子才不倒。
辞岁要熬到半夜,念根从来没熬到过半夜。他坐在炕上,靠着小念恩,眼皮越来越重,头一点一点的。小念恩拍拍他:“念根,别睡。辞岁不能睡。”“我不睡。”他强撑着,睁开眼睛,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灯笼。红红的光照在窗户纸上,暖暖的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的头靠在小念恩肩上,眼睛闭上了。小念恩没叫他,让他睡。念念拿了一件棉袄,盖在他身上。念根动了动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灶王爷,别说我坏话……”念念笑了,小念恩也笑了。
半夜,鞭炮响了。念根被吵醒,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的。“姐,天亮了吗?”“没亮。半夜了,放鞭炮辞旧迎新。”念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院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地响,红纸屑满天飞。他捂住耳朵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看。
“姐,过年了?”“过年了。念根又长了一岁。”
念根伸出四根手指头:“我四岁了?”小念恩把他的无名指和小指按下去,只留食指和中指:“三岁。过了年才四岁。明天早上起来,你就四岁了。”
念根不太懂,但他高兴。不管三岁还是四岁,过年就行。
饺子煮好了。念根吃了一个,是他包的那只四不像。煮过之后更不像了,面团散了,馅露出来了,像一锅粥里的残渣。但他吃得津津有味,一边吃一边说:“我包的饺子好吃。”
小念恩也吃了一个,是她包的,正规的元宝形。但她觉得,念根包的比她的好吃。不是因为馅好,是因为那是他包的。
吃完饺子,念根又困了。小念恩把他抱到炕上,盖好被子。他闭着眼睛,嘴里还在念叨:“姐,明天早上……叫我……拜年……”小念恩说:“好。明天早上叫你。”
她坐在炕边,看着念根。他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手指头蜷着。三岁的最后一天,他扫了尘,贴了窗花,包了饺子,辞了旧岁,吃了年夜饭。他长大了,从三岁到四岁。再过一年,五岁。再过一年,六岁。长得很快,像枣树一样。
她低下头,在念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他动了动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小念恩坐在灯下,在本子上写:除夕。念根第一次辞岁。他帮我挂灯笼,帮娘摆供品,给灶王爷吃糖瓜。他包了一个四不像,说是兔子。煮出来散了架,但他吃得很高兴。他没撑到半夜,睡着了。鞭炮响了才醒,吃了饺子又睡了。他三岁了,过了年就四岁。他长得很快,像枣树一样。我要看着他长大,教他写字,教他签合同,教他做人。把我会的都教给他。一代一代的,传下去。
她把本子合上,塞进包里。窗外,灯笼还亮着,红红的光照在雪地上。鞭炮声稀了,零星的,噼啪噼啪的。远处有人在笑,听不清是谁,但那笑声很暖。
她躺在念根旁边,给他掖了掖被子。他翻了个身,靠过来,小手搭在她胳膊上。她没动,让他搭着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念根脸上,白白净净的,像个面团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她听着听着,也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