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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露那天,念根天不亮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。风不大,凉丝丝的,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在脸上。他想起去年寒露,姐姐带他种麦子。那时候他六岁,今年七岁了。去年种了一垄地,今年分到了两垄。他长大了,能干更多的活了。
“念根,起了。”小念恩在门外喊。
念根一骨碌爬起来,穿上旧衣裳——翻地穿的那件,洗得发白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念念给他缝的,针脚密密的,比新的还结实。他穿上鞋,跑到院子里。小念恩已经把麦种准备好了,布袋里金黄的麦粒,颗颗饱满。念根抓了一把,麦粒滑溜溜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他闻了闻,有麦香味。
“姐,这是去年的种子?”“嗯。留的最好的。去年收的麦子,晒干了,存到现在。”
念根把布袋背在身上,扛着小锄头,跟着姐姐下地了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,西边还挂着几颗星星。露水重,草叶子上全是水珠,走不多远,鞋面和裤腿就湿了。念根打了个哆嗦,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姐,冷。”“走走就不冷了。”
到了地头,念根把布袋放下,看着自己的两垄地。地整好了,平平的,细细的,土块都打碎了,一个疙瘩都没有。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,土是凉的,潮潮的,攥紧能捏成团,松开手土团散开。不干不湿,正好。
“姐,土好了。”“嗯。你翻的地,你耙的地,你施的肥。土能不好吗?”
念根笑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头在土里戳了个洞,拿棍子量了量,刚好一寸深。从布袋里捏了三粒麦种,放进洞里,盖上土,轻轻拍了一下。去年姐姐教他的,一寸深,三粒种,盖土,拍实。他记住了,一年都没忘。
小念恩蹲在他旁边,看他种。“行距一拃,株距一拃半。还记得吗?”“记得。”
念根拿棍子量好间距,蹲下来,一排一排地种。他种得慢,但认真,每一行都种得直直的,间距也匀。姐姐种得快,他种得慢,但姐姐种完一垄,回头看他,他还在第一垄上蹲着,一个一个地戳洞,放种,盖土,拍实。
“念根,慢点。不着急。”“我不急。种好了就行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麦田上,土是褐色的,刚种下去的麦子看不见,但念根知道它们在土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他种完了一垄,站起来,腰酸了,直不起来,弯着腰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来。
“姐,我种完了一垄。”“好。歇会儿再种。”“不歇。还有一垄。”
念根又蹲下来,接着种。这次他更快了,手稳了,戳洞准了,放种不掉了,盖土匀了,拍实有劲了。种到最后一截的时候,他干脆不量间距了,目测着种,种出来比量着还匀。
太阳到了头顶,念根种完了第二垄。他站起来,腰直不起来了,弯着,像个小老头。他回头看着自己种的两垄地,垄沟直直的,间距匀匀的,平平整整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种子在土里,悄悄地醒着。
“姐,种完了。”“好。明年芒种就能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