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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年后的石头村,已经不是一个村子了。
它变成了一个镇,不,一个小城。房子从山脚一直盖到山顶,青砖灰瓦,跟当年清虚仙宗的风格一模一样。路是石板铺的,平平整整的,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。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孩子的,吵吵嚷嚷的,跟当年的集市一样,只是大了几百倍。
但老槐树还在。树是从老根上发出来的新枝的新枝的新枝,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遮了半个城。树下摆着石凳,是城里人歇脚的地方。每年夏天,老人们坐在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,讲古。讲苏晚晚的故事,讲念念的故事,讲小念恩的故事,讲念根的故事。故事传了不知道多少代,有的真,有的假,但没人计较。
枣树也在。在城中心的一个小院子里,院子不大,四周被高楼围着,但没人拆它。枣树老了,树干空得只剩一层皮,但每年春天还是按时发芽,秋天还是按时结果。枣子不大,但甜。城里的人说,这是苏晚晚从神界带回来的种子,不能断。
鸡也在。不是一家养,是家家都养。鸡的名字还是那些——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,小黑小花小黄黄。名字传了多少代,没人记得清了。反正每一代的小黄都是黄的,每一代的小黑都是黑的,名字从来没变过。城里的孩子一出生就认识这些名字,像是生来就知道的。
念归的孙子叫念一。念一这个名字是他太爷爷起的。太爷爷说,念归是念念不忘,万世归宗。念一是万世归一,一代一代,终究要归到一。念一不懂,但他喜欢这个名字。
念一七岁那年,跟着父亲去祭祖。祖坟在城北的山坡上,面朝麦田,背靠青山。坟头一排一排的,从山脚排到山腰,苏晚婉、念念、小念恩、念根、念安、念承、念永、念千、念源、念长、念远、念久、念归……念一数了数,数不清,太多了。他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太爷爷,我来看您了。”风吹过来,麦田沙沙响,像是在回答他。
念一十岁那年,白芷来了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凡间多少次了。一万年,也许一万年出头,她记不清了。神界的时间跟凡间不一样,她在神界待了一天,凡间可能过了一百年。她每次来,石头城都不一样。房子更高了,路更宽了,人的衣裳也变了。但老槐树还在,枣树还在,麦田还在。白芷站在城门口,看着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念一,树还在。”“白芷奶奶,树在。根在,树就不会倒。”
白芷走进那个小院子,坐在枣树下。念一给她泡了茶,茶是凡间的茶,苦,但香。白芷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石头,里面的银光还在,一闪一闪的,一万年了,没灭。
“念一,这是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。现在传给你。”
念一接过白石头,沉甸甸的,凉丝丝的。他把石头贴在脸上,石头暖暖的,里面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他把石头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捂着。
白芷又掏出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“守约人”三个字。“念一,你是第不知道多少代守约人了。永恒契约还在,规矩顺了,没乱过。你什么都不用做。看着就行。”
念一接过玉牌,也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跟白石头放在一起。
白芷走了。念一送她到城门口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风吹过来,带着麦香。白芷回头看了一眼石头城,炊烟升起来了,细细的,直直的,在夕阳里金黄金黄的。
“念一,永恒契约管一万年。一万年到了,再签一万年。一代一代的,不会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