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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诚十二岁那年,枣山上的白石头彻底不亮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忽明忽暗、偶尔还闪一下的样子,是彻底灭了。他把手按上去,石头是凉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里面的光没了,安安静静的,像死了一样。他挖出来捧在手心里,对着太阳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又埋回去,坐在树下,哭了。
念诚不是那种爱哭的孩子。他爹走得早,娘改嫁了,他跟奶奶住。奶奶说,念诚这孩子硬气,摔破膝盖不哭,被人欺负不哭,爹走的时候也没哭。但石头不亮了,他哭了。他从小就知道那块石头。奶奶说,石头在,光就在。光在,规矩就在。现在光没了,规矩是不是也没了?
他跑下山,跑回家。奶奶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手很慢,一粒一粒的。奶奶八十多了,耳朵背了,眼睛也花了。念诚蹲在她面前,把脸埋在她膝盖上。
“奶奶,石头不亮了。”奶奶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剥豆子。“不亮就不亮了。石头老了,该歇了。”“可是……规矩呢?规矩是不是也没了?”“规矩不在石头里。”奶奶放下豆子,摸着他的头,“念诚,你见过村里的路灯吗?晚上亮了,白天灭了。灯灭了,路还在。石头灭了,规矩还在。”
念诚抬起头,看着奶奶。奶奶的眼睛浑浊了,像蒙了一层雾,但里面有光。不是石头里那种光,是另一种光。
念诚十三岁那年,村里来了一群勘探队。他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拿着仪器,在枣山上钻来钻去。领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姓孙,说话很客气。他说枣山上有矿,要开挖,会给村里补偿。村里人听了,有的高兴,有的担心。高兴的是能拿钱,担心的是枣树保不住。
念诚站在人群里,听着大人们议论。有人说,补偿款够每家分好几千块。有人说,枣树砍了可惜,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。议论了两天,没个结果。
念诚去找孙队长。“孙叔叔,枣山不能挖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枣山是我们村的根。根挖了,村就散了。”孙队长笑了。“小同学,枣山像样的路都没有,你不想修路吗?”
念诚想说不想,但他说不出口。他确实想修路。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,下雨天全是泥,他摔过好多跤。他想建学校,村里的孩子上学要跑到镇上,走一个时辰。他想盖医院,奶奶的病要是有医院,就不会拖到现在。
“小同学,你回去跟村里人商量商量。我们等你们答复。”
念诚回到家,坐在门槛上,看着枣山。太阳快落山了,枣山红彤彤的,像着了火。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带他上山捡枣,想起他在枣树下摸石头,想起石头里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想起奶奶说的话——规矩不在石头里,在人心里。
他站起来,去找村里的老人。老人聚在老槐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。念诚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爷爷们,枣山不能挖。”“为啥?”“枣山是我们村的根。根挖了,村就散了。”
一个老人笑了。“念诚,你一个小娃娃,懂什么?”“我懂。枣山上的枣树,是祖祖辈辈种的。枣子养活了咱们。没有枣山,就没有这个村。”
老人们沉默了一会儿。另一个老人说:“可是人家说能修路、建学校、盖医院。你不想修路吗?”“想。但不能用枣山换。路可以自己修,学校可以自己建,医院可以自己盖。枣山没了,就永远没了。”
老人们看着他,没说话。念诚知道,他们心里也舍不得枣山。他们小时候在枣山上爬树、摘枣、捉迷藏。他们的爹、爷爷、太爷爷,都是这样。枣山不只是山,是记忆。
第二天,念诚去找孙队长。“孙叔叔,枣山不能挖。路我们自己修,学校我们自己建,医院我们自己盖。”孙队长愣了一下。“你们自己?哪来的钱?”“我们想办法。总之,枣山不能挖。”
孙队长看着念诚,看了很久。他把图纸卷起来,带着人走了。走之前,他回头说:“小同学,我佩服你。但修路建学校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。你们有需要,可以来找我。”
念诚站在村口,看着勘探队的车消失在山路尽头。他转过身,对着村里人。“各位叔伯婶子,枣山保住了。但路要修,学校要建,医院要盖。我们不能靠外人,要靠自己。”
村里人看着他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。念诚知道,光说不练没用。他回家,拿出纸笔,开始写合同。他要把村里人的劳力、钱、材料都写清楚,谁出多少力,谁出多少钱,谁出多少料,都写明白。写了三天,写了一份厚厚的合同。他拿着合同,挨家挨户地走。
“赵叔,修路您出多少工?”“我出十天。”“李婶,您出多少钱?”“我出二十块。”“王爷爷,您家有多余的石料吗?”“有。车拉走。”
念诚把每个人的承诺都记在合同上,签字,按手印。合同上写着,谁反悔,赔双倍。没人反悔。